比起前面的几卷,这卷反倒是对该题的正解。
论得再多,无非是诈民已知之,实则仍由之。
朱笔还未落,谢青若倒在案前先念了出来,“曰性犹湍水也,曰性犹杞柳也,曰生之谓性。”
要用此人,恐怕同样得以性入手。
可是,写出这样的策论,明晃晃是要有下句。
他重新沾了朱墨,将那软毫洇得比方才更红,“分明是曰性无善无不善也。”
无可置疑的开脱,昭然若揭的野心,和一纸最忠心的投名状。
论调并非旧党,又不处寒门,这是一把还趁手的刀刃。
在它弑主之前,自然该物尽其用。
谢青若落下了朱批,状元之位尽可留给老臣门生,翰林修撰足够让他们满意。他等不到那时再收线,今年就要先除仓中的一批硕鼠。
状元一定,即使再查科举舞弊的案子,他们也大可安心弃卒保帅,而他钦定的刀也能刺得更深些。
于是,那张新帝停的最久的卷上,俨然落得是榜眼的记号。
三甲已定,只等谢青若拟旨放榜。今日恰是朝中休沐,宣旨的日子就自然定到了明日。
渐暖的春风拂面,将庭中的绿尽数吹红。
谢青若披了件月白的常服,坐在亭中去望新开的花引来的蝶。
素蝶落在远处的花间,翩翩着,渐渐飞近。
只是亭中的人早非当年,不会再拢袖将这样一只蝶困在手里。
月白的颜色也不够去引喜艳的蝶,故而它只停在不近不远的花上。
那花只是半开,勉强露出嫩黄的蕊,晕开的一片绯色却让这只蝶停得甘愿。
又很快被行礼下拜的人惊飞,不知有没有携去花中的什么。
“陛下,这是宫外递来的信,”宦侍将手中的暗信递去,“礼部的大人说,他们前几日就接到拜帖,以赏花为由被同僚邀至府上,这几日都难以脱身,要递奏疏多少不便。”
“故而遣了暗卫送信,上面便是这次殿试一甲三人的出身。”
“赏花啊,”谢青若的唇同方才的花有一样的绯色,身上不再有游龙就不再盖住他眉眼的昳丽,“真是好兴致。”
他在轻笑中慨叹,想必是有人提前泄出了消息。
礼部从尚书至侍郎都是他的人,旧党的几位老臣恰恰不会轻举妄动,能递出消息的人,不在宫中,不在朝中。
亦不用再作他想,除了他的皇兄,谁还会有这样的本事,谁还肯设局铺路只为杀他。
“念。”
宦侍拆着那封从宫外递来的信,指尖难免发颤。
既然是帝王的口谕,他就不能不念,但其中的东西,他本就不应知道。
知道得越多,日后让新帝生疑的地方就越多。
他跪下来,只草草念过三人的名姓和籍贯,还是膝行上前将那几张信纸呈到谢青若面前。
“奴才念过的书不多,怕一会儿扰了圣听,倒不如现在认罚请陛下亲览。”
谢青若接过那几纸暗信,先瞧了身边的宦侍一眼再没开口。
他倒是聪明,即使方才自己没有别的意思,这样一提却更显得有几分忠心。
状元自然是重臣门生,出身也是京城世家子,其中勾连交错均呈于纸上。
惯例状元就该授翰林修撰,一入翰林院,必然瞧中最终的首辅之位,三年之内都不会妄动。
探花则出身寒门,又曾因父遭贬待于乡野数年,近年才趁友人举荐回调京城。
策论均是劝诫之言,慈悲清流而已,放在翰林院兼御史台作平日弹劾上书的文官再顺心不过。
至于他那日亲提的榜眼,白远川。谢青若将这独写他的这张纸折起来。不但自江南来,也正是扬州富商。
扬州之地,就是此次他下饵之处。太巧,太趁手,也太出人意料。
“让谢不宁开口应他,”最后的几句话被谢青若看在眼中,“倒真是难见的稀奇事。”
至于白远川要的官职都不为新帝所在意,他只是生出了一种对弈的渴望。
为一句应他,为难有的解脱,或许只为谢不宁而已。
“琼林宴就定在十五吧,”还有几日,足够他在谢不宁的棋盘上再埋一步杀棋。
“顺便拟好请帖送到将军府去,”谢青若起身去挨方才那蝶停过的花,指尖触到那因闭合难见的蕊。
“孤猜,征北将军久镇北疆,皇兄怕是该孤枕难眠了。”
[1]出自孟子,是告子之言,本章还参考李宗吾的驳宋明学案相关,以下找不到出处的东西都是作者满口胡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