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若继续问着,提起的笔落下来,点在那纸上的名姓处。
“仓中积粮甚多,便总会引来些许硕鼠。孤想,江南贪墨的大案无非是威慑几家而已。”
“白卿可知这硕鼠最难除尽,又最该除尽。”
他不知谢不宁曾到过江南,但是想来新帝并未多言,大抵当时也算暗中查案。
“臣知。”
百姓口中的硕鼠又何止几家皇族,又何止几地官府。
白远川将在其中,其他人也未必不在其中。
他轻拧着眉,不得不答。
“孤即位以来,朝中多事,等问起江南时,已快到秋狩时。”
“先帝在时江南就已成了安宁风气,只是孤观这安宁之下,早已硕鼠成群。”
“可在朝为官,国库那点银子恐怕已经不够他们贪了,”谢青若将勾过圈的名字再划一遍,“倒不如同商贾一样做些买
卖,才能喂饱他们的私欲。”
“白卿久在江南,知道他们该做什么买卖吗?”
商贾捐钱买官,官吏卖官求财,两相得利,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买卖。
在新帝面前,白远川又作揖行礼,他将视线落得更低,“臣不知。”
“那孤今日便告诉白卿,”谢青若看向他,朱笔勾起扬州的官吏,去岁秋闱泄题,面前的人不会不知,如今只不过佯做不知而已。
“他们正借科举之名,卖官求禄。”
“只是猖獗太过,硕鼠成灾。”新帝的声音很低,话外的意思倒是再明显不过。
既然成灾,那便是除之即快人心的大事。
秋闱泄题,新帝不会不知,但毕竟牵涉过多,连根拔起难免会引起朝中动荡,到时搭建多年的楼阁轰然倒塌,高位之上的人亦难幸免。
“此乃欺君欺民之事,”白远川对上新帝的视线,在他的眼中窥到自己,“臣以为不可不查。”
然而新帝不会彻查到底,不然就不会在今日宣他入殿。
秋闱买题,扬州入榜的贡生多半都难逃此劫,他自己也同样。
“孤亦有此意,”谢青若落笔轻轻划去其中几位暂时动不了的官员,“春闱虽由礼部主办,但钦定的考官多循旧例。”
这是他早就下好的饵,现在到了该真正收线的时候。
“既然白卿现在已知其中利害,又以为不可不查。”
“那孤便在刑部暂指给白卿一个位子,替孤好好去查科举舞弊一事。”
刑部,白远川跪下来谢恩,想明白新帝原来是为这般。
查舞弊,查科举,查江南都是极难当的差事。新帝要用要弃,都不如找一枚新的棋子。
而他踏入此地,倒先成别人手中的刀刃。
“白卿不必忧虑过度,到时自会有人助你。”不仅是他的人,谢不宁的人也同样。
毕竟琼林宴上,谢不宁可是选了白远川。
谢青若折起手中那张纸,弯下眉眼去问白远川另一件事。
“白卿以为,孤的皇兄如何?”
白远川起身去望发问的新帝,看进那双眼里,又轻轻笑着。
“既是陛下手足,怎能由臣乱语?”他记起来,面前的帝王也是位乾元。
“孤有此问,白卿该有一答。”
要他如何答呢?去答琼林苑的春色,还是去答问他赴巫山的美人。
可他都不必多想,谢青若口中的皇兄到底是谁。
只能是四皇子,只能是谢不宁。
“还请陛下恕臣妄言,”白远川的眼弯得更过,笑意却不达眼底,“臣在宴中不胜酒力,又贪图口腹之欲,便是未见将军夫人几眼。”
“只陛下当初开口时远远望过,同陛下一样,天人而已。”
“就是不知琼林宴上,到底是谁入得了天人的眼?”
他不知谢青若究竟要问什么,又不知为何在此刻有这样一问。
到底是试他与谢不宁有无勾连,还是要试那夜的云雨。
一双江南的眼,谢青若同白远川对视着,从他的话里摘不出来什么错。
只不过每句都非实话,像极了面前人的策论。
“孤想,此人不是白卿,又该是何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