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枪暗箭,他在朝中无人,今后除了攀附天家,便没有其他路能选。
可他并非忠君贤臣,做了官,就绝非会再读圣贤书。
如此虚与委蛇,他便觉出百口莫辩的委屈。
这般委屈,倘若有一分的真心,便在生利的唇舌下变作十分。
“还请谢郎教我。”
不入翰林先入六部,谢不宁想起面前人真正所求,倒恍然的确有件难事,却非白远川所言的任何一件。
刑部到户部相离甚远,登科便进六部看似平步青云,不过率先树敌而已。
历来和朝臣旧党所制衡的无非清流之辈,白远川可跟清流二字沾不上边。
论清流尚有过刚易折之言,放在扬州富商出身的人身上,将来又该是何等景况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要查什么案,刑部就查什么案。”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鼠患成灾,若非早有提防,何必多行险棋,将舞弊的大案交与刑部的一个员外郎。”
未关好的窗子被风吹开,温煦的暖散进来,新发的芽悉窣出声响。
吹进来的这缕风照样停在谢不宁身上,将落下的一绺长发从白衣上暂且摘去。
他似乎在下一局已有定论的棋,即使面上再冷淡,被春风一过,还是能瞧出些许运筹帷幄。
“仓中米粮甚多,硕鼠早已有窝,将饵料投在鼠聚之处,也该怕几分变则生乱的道理。”
“秋闱所涉之人太多,若要一网打尽,那朝中怕是再无能臣。”
当年费心甚多才有江南贪墨一案,如今不会再有人请命自去江南走一趟。
谢青若此举,也无非是效杀鸡儆猴。
“无人敢查,也无人会查,既然无人会查,何必再忧心自绝生路一事。”
“员外郎已是刀俎,最该忧心的应是案边鱼肉。”
“你不会查,陛下更不会让你查。”
他轻轻笑起来,“只不过这条生路始终握在陛下手里,御臣之术不过此般,只要你肯忠君。”
白远川不会是忠君之人,更不会是忧心之人。
商人逐利,他们所做的生意未必就比朝中党争更清白。
更何况白远川最初抱了捐财买官的心思,若非以后会有重利,这样的人怎么会舍得财帛。
“陛下要查,只会借着春闱舞弊的事往下清理旁支,”谢不宁的目光转向窗外,临街而望,他瞥到一片相似的绯色。
“陛下谋划至今,何用一个员外郎亲自查案,你不过是花些时日鹦鹉学舌。”
“至于伤他人之财,并非取人性命,员外郎有何做不得?”
那样冷淡的视线不再看自己,白远川也顺着谢不宁的目光偏头去看窗外。
“谢郎如此说,莫非不取人性命,伤再多钱财都可当作舍小保大?”
“可是我又怎知陛下想要我说的话,不会取我性命呢?”
谢不宁不会无故见他,而他正有取人钱财的野心,也甘愿卖些筹码,任谢不宁驱使。
毕竟他们二人是对弈,既然是对弈,利害之间必有各自权衡之术。
“既是刑部查案,又是事关科举的重案,供词物证都需勘误校对,以免有所疏漏。”
“员外郎入仕未久,多谨慎些想来并无大碍。”
“那谢郎以为,或有哪些不妥之处?”
他问出来,将面前这盏茶推过去,供谢不宁沾水描字。
谢不宁抬指拢袖,指尖沾了还温热的茶水描在桌上,水痕蜿蜒出极淡的字,很快便从白远川眼前褪去。
“春闱虽是礼部主办,但总归要牵涉其余几部,人多眼杂,朝臣又多爱借题相互攻讦,难免有些不实之言。”
茶水勾勒出来的名姓甚至有扬州官吏,白远川一一看过,默记下谢不宁要保的人。
不多不少,到底有无实证,恐怕很难以攻讦之名盖棺定论。
这是要试自己,也是要用自己。
桌上的茶水了无痕迹,纷纷落花倒被春风借窗送来。
“难也,”他望向美人,思及极险的前路,“又非也。”
“今日是谢郎邀我,不知待事成之后,”白远川又弯了眼,将那片吹来的落花从桌上拂去,“我邀谢郎,谢郎可还愿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