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细又繁的墨发软在他的指间,他几乎眼瞧着坤泽开合的唇。
沾着水光,驱使他,阻止他,“员外郎何必为我梳发?”
谢不宁着这一身裙,抬手将束得齐整的长发散开。
白远川停住了动作,倒也将手中的木钗置于桌前,“美人配钗裙本是应当事,我让谢郎候久了?”
先前的缄默是种容许,而今这样的容许被收回,他就甘愿停在这处。
他用手轻梳过有些乱的长发,总沾上了些从外带来的湿意。
“那便是我不好,”他认下来,将几分惋惜尽藏,“原想那夜取了谢郎的金钗,还也该还束发的簪钗。”
窗外的落雨渐响,白远川偏头去吻先前苏合香流连过百遍的唇。
“谢郎既想我欠着,”他的声音落得更轻,缱绻着几乎要躲进楼中的乐声,“今后我便欠着。”
温热的唇舌将是非搬弄,乾元似乎溢出声轻叹,面上却更含情。
凝着,望着,被那冷淡的视线灼伤,又循着梅香去尝更甜的味道。
乾元先躺入厢房的榻上,借机将相扣的手拉近。他望着自己为谢不宁更的衣,跪倒在冷淡的贵气之下,又不知怎么看得更细。
他仍旧自下而上去看,侧着目光瞧谢不宁的左手。凹凸的瘢痕堆在坤泽的掌心,就连腕上都蜿蜒着似线的深色。
伤痕,腥气,他似乎闻到些什么,神色痛起来,蹙着眉眼比歌女更惹人怜怜。
美人,白骨,他想起志怪的话本,托着那不平的掌心用脸去蹭。
粗粝的,苦痛的,不该唤起他的欲,该压住他几分风流。
他该为美人痛,清楚自己问不得,谢不宁不会答。
“谢郎,我似乎又头痛了起来。”乾元的声音欲泣,长发铺在已过经年的瘢痕上。
他将坤泽拉得更近,仰头去望,指尖描摹着看过的伤,“谢郎。”
是痛呼,是讨要,是理不清的生性相互纠缠。
他替人痛着,又替人呻吟,“好痛。”
落下的青丝蹭过谢不宁的掌心,白远川将他的手握得很紧,松着的时候便显轻落。
嘲弄漫上坤泽眼底,将本就冷淡的眼染上更浓的墨色。他想起来那难堪的一夜,想起更难熬的时候。
情热驱散方才更衣的寒意,他坐在白远川身上,垂眼去看这样的假意。
无有的真心叫这副皮囊装出十分,或许扬州的风流就由此来。他停着,指尖挨过白远川的额,缓缓揉按过。
“有多痛呢?”他用的力气很轻,却足够将蹙起的眉压平,将白远川的声音止住。
经年的煎熬荒唐,成空的谋算不再魇住他,所以他忘了些。
谢不宁似乎在问,听到极痛的答案竟然莞尔。
今日白远川提醒他,于是他又不得不想起来。却不再想起那夜难熬的热,只觉出空荡。
那空荡似乎能用血肉填满,他便将指尖移到乾元的眼上。
轻揉着,轻按着,桃花般的绯色漫在白远川眼尾处。
太空,手里太空,内里也太空。
这空荡纠缠他,让他想起那夜两三的星子,连同不见光的偏殿。
梅香倏忽间浓得甜腻,雪青色的襦裙让坤泽看起来比以往更艳。
他一遍遍按着,去笑白远川唤出来的那两句痛。
谢不宁轻轻摇着头,接过自己这一问,能有多痛呢。
指尖从乾元那里夺得湿意,他坐得不太稳,手指也开始发颤。
厢房中的苏合香亦浓,更甜更艳,像春日极盛的花。
湿的,热的,似血,是泪。
这样的痛才有几分真心,他将这点蕴着苏合的泪涂在自己唇边。
“好寡淡。”风流寡淡,真心寡淡,苏合也在此刻寡淡。
血肉远比这些更浓,邀他去尝,替他拢住那空得不能再空的空荡。
不过指尖碰过的这双眼,湿得也潋滟。
坤泽俯身吻过快干的几滴泪,挨上蔓延开的绯色。嗓音比平常更冷,也更空,似小儿学语,带着些极易察觉的滞涩。
学着白远川的假意,念得好轻。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