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山和居庸两关是霍老将军最常待的地方,也是霍煜幼时最熟悉的地方。那两座关隘从不属于霍家,也不再属于霍家的守关。
新帝的旨意难违,宫中禁军确实年久松散,自己的副将被调回京自然算难得的封赏。
北疆还是北疆,已到四月夜里的风依旧吹得猛烈,扰出似哭号的响动,惊起关内的几户人家。
霍煜抬头去看天边浑圆的月,任由哭号与鼓声响在他的耳边,他该去补一场喜酒,可岁末把酒言欢的人大多都已成了北疆来去无影的风与雪。
雪化了,风停了,就连他自己,还是留不在北疆。
而京城内,老管事终还是随着霍老将军去了,府中上下,等他的好像只剩下谢不宁。
他想起从京城送回的家书,想起令满城披白的雪,又实在猜不透谢不宁会不会候他归来。
月渐渐往下落,提醒敌袭的鼓声又响起来了,只是这次早就胜负已定。
北疆的风啊,还是越吹越轻了。
歌楼中的乐师停了弦,望向一身华服的白远川。“公子可还有什么曲想听?”她的嗓音比寻常歌女更低,失了几分婉转,多了些楼里难见的沉静。
她往往也专为歌女舞姬伴声,今日难得迎了位客人,请她一人进了厢房内。
品茶听琴,客人身上没有多少书卷气,却将这两件事都做得极雅,彷佛生性如此。
那双桃花眼不含笑意,反倒衬了乐师方才弹的曲调,于是她将来客当作萍水相逢的知音,怯怯开口问着。
她虽怯怯,白远川也未听得出来,他为自己斟茶,觉得刚才的曲子太静。
“姑娘可学过扬州的乐曲?”他将一盏茶递在乐师手边,轻轻问着。
乐师轻摇着头,只后悔自己先前问了这么一句,“我自幼习得就是楼中流行的乐曲,只师傅教的时候学过那么几首,怕是弹得不好。”
“或有一首是江南的调子改来,公子可愿再听?”
她更怯怯,一双眼拧起来,指尖挨在琴弦上候着客人说话。今日还是她自己弄砸的事,要怪也怪不得他人。
“也是,扬州离京城毕竟太远,”白远川咽下那声轻叹,任笑意爬上眼底,似是在安慰着面前的乐师,“舟车劳顿去学上那么几首曲子不值当。”
“姑娘且弹,我不过随意听听。”清越的琴声响起,正合了乐师所言,她实在许久不弹这样的曲子,起初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生涩。
江南的调子和扬州歌楼里响的曲子不太一样,白远川垂眼去看乐师指间挑起的琴弦。根根细线铺在他的眼前,发出的声音显得他更是京城客了。
所幸这调子他还曾听过,那夜扬州的月似钩,歌楼下的水被春风吹得粼粼,歌女一遍遍唱着,他就在心底算着某月的账目。
前路太清楚,入了翰林院,无有六部的忧虑,也少有听曲的清闲。
他轻轻唱着,去和乐师所弹的这一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1]”
他偏偏不愿等,于是躺在棋盘上作他人的棋子,要盼那落子的机会。
扬州的水太暖,经商避不开当地的官府,为商终不如为官。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乐声渐渐流畅,乐师愕然一瞬,抬眼去望面前的人,又低头继续弹起那有些生疏的曲子。
客人的声音比她弹得要好,唱出来倒像是楼中的歌女,带着江南的婉转。她想,面前的客人大抵就自扬州来。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北疆大捷已在朝堂议过,亲镇雁门的征北将军下一月就该归京。
谢不宁意欲何为,白远川想起到京城以来听过的传言,弑君弑父早就被圣旨定为谣传。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可他亲观过那绝色,亲尝过那薄唇。
是美人,是白骨,是蛇蝎。
食色性也,他走不脱,为着那点契机,为着求财的野心,为自己而已。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突兀的弦音划破乐声和歌声,白远川却未有责怪之言,反倒赠了这位乐师另外的赏银。
他念着,声音不再高,轻飘地落入窗外的春风里,消散无踪。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1]摘自南北朝,佚名,西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