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水闵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狐裘,轻轻搭在苒苒肩上。寒沁阁的夜总是格外长,尤其是风雪稍歇的时刻,死寂会像潮水般涌来,漫过脚踝,漫过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朴水闵警觉地抬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系着个小小的竹管。那鸽子不怕冷,歪着头用喙轻轻啄着冰窗,眼睛黑亮得像曜雪玥星的黑曜石。
“是……是幻雪帝国的雪鸽!”朴水闵又惊又喜。雪鸽是幻雪帝国特有的信鸽,通人性,能在极寒之地穿梭,当年苒苒在刃雪城时,常常用它给兄长传信。
苒苒也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她亲自起身,小心翼翼地推开玄冰窗的一条缝,雪鸽立刻钻了进来,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爪子带着雪粒,冰凉凉的。
她解下竹管,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雪蚕纸。展开来,上面是几行熟悉的字迹,笔锋清隽,带着几分刻意的洒脱——是兄长曦风的字。
“苒苒亲启:见字如面。茉莉花海虽遭惊扰,幸有金芙儿护持,已无大碍。寒夜漫长,勿念。待春归,兄自会踏雪寻你。另,赠你贴身暖玉一枚,可驱寒气。”
纸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梨涡,旁边还有一朵简笔画的金莲——显然是金芙儿添上的。
苒苒的指尖抚过那行“待春归,兄自会踏雪寻你”,眼眶瞬间就湿了。这字迹她绝不会认错,兄长写“苒”字时,总爱把最后一捺拖得长长的,像他白袍上随风飘动的带子。
“公主,是王子的信!”朴水闵凑过来看,声音里满是雀跃,“还有金芙儿公主的画!”
苒苒点点头,指尖有些发颤。她将雪蚕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锦囊里,又从雪鸽脚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玉坠——那是一块暖玉,触手温润,雕着一只白鼠,正是她的图腾。
雪鸽在她手臂上轻轻蹭了蹭,发出“咕咕”的轻鸣,像是在催促。苒苒摸了摸它的头,从桌上取了些谷物喂它:“回去吧,告诉兄长,我一切安好。”
雪鸽啄了几口谷物,扑棱着翅膀飞出窗外,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苒苒握着那块暖玉,贴在胸口,冰凉的玉面很快便被体温焐热。她忽然想起雷使留下的那句话——“等花开了,曦风会亲自摘最大的那朵,等你来取”,原来不是虚言。兄长和嫂嫂,果然知道她在这里的处境。
“水闵,”她转身,眼底的迷茫散去,多了几分清明,“把那茉莉花粉取一些,撒在暖炉里。”
朴水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暖炉里烧着的是雷使送来的炭,虽不旺,却能持续发热。将花粉撒进去,香气便能随着热气弥漫开,充盈整个寒沁阁,也能……试探出这花粉里是否藏着别的东西。
花粉落入暖炉的瞬间,发出“滋”的轻响,随即升起一股更浓郁的茉莉香,清清爽爽,没有一丝杂味。苒苒松了口气,看来雷使没有说谎,金芙儿确实托他带了花粉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雷使的脚步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朴水闵脸色一变,刚要去关门,玄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穿着一身紫金玄衣,麒麟长臂上的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褐金深瞳扫过殿内,最终落在苒苒身上。是太阳神帝俊。
他身后跟着的侍女端着一个食盒,见了苒苒,怯生生地行了个礼,便退到了门外。
苒苒握着暖玉的手紧了紧,白裙下的身子微微绷紧。她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
帝俊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矮几旁,目光落在那个半开的锦盒上,又扫过暖炉里飘散的茉莉香,褐金深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身子好些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刚从风雪里归来。
苒苒低着头,没有看他:“劳陛下挂心,臣妾无碍。”她刻意用了最疏离的称谓,像在提醒他,他们之间不过是君王与妃嫔,隔着数万里的冰火两重天。
帝俊的目光落在她胸口,那里微微隆起,能看出藏着东西的形状。他知道那是什么——方才雷使已经在他面前领罚,将寒沁阁里的一切都禀明了,包括那封信,那块暖玉,还有这茉莉香。
“曦风的字,还是那样。”他忽然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苒苒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警惕:“陛下监视臣妾?”
帝俊没有否认,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白鼠簪,放在矮几上。簪头的白鼠雕刻得栩栩如生,正是她当年丢失的那支。“你以为,凭雷使那点微末道行,能瞒得过易阳欣儿的眼线?”他看着她,褐金深瞳里映着暖炉的火光,“这广寒宫的每一片雪,每一阵风,都有人看着。不是我,就是她。”
苒苒的心沉了下去。她就知道,没有什么能瞒过他们的眼睛。兄长的信,雷使的到访,甚至这茉莉香,恐怕都早已落入易阳欣儿的耳中。
“那陛下今日前来,是要收回这簪子,还是要将臣妾迁去更冷的地方?”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这殿外的玄冰。
帝俊却拿起那支簪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替她簪上。苒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软榻的扶手上,疼得轻呼一声。
他的手僵在半空,褐金深瞳里的光暗了暗。“金芙儿派人送来消息,说易阳欣儿的烈焰独角兽本源不稳,怕是要对曜雪玥星动手。”他收回手,将簪子放在她手边,“我拦不住她,只能让你……早作准备。”
苒苒愣住了。他这是……在提醒她?
“你是月神,是北斗紫光夫人,”帝俊看着她,褐金深瞳里竟有了几分恳切,“你的星辰之力虽被压制,却能与曦风的极鼠图腾呼应。若真到了那一步,用这簪子……”
他的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像是鹰隼被激怒了。帝俊脸色一变:“我该走了。”
他转身就走,紫金玄衣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碎冰,发出急促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那暖玉,是我用雷火之力温过的,能护你心脉。”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风雪里。
苒苒握着那支白鼠簪,指尖冰凉。暖炉里的茉莉香还在弥漫,与帝俊留下的那丝若有似无的雷霆气息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雷使说的那句话——“他总在夜里望着南极的方向,手里捏着你落在卧龙大殿的那支白鼠簪”。
原来,有些事,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窗外的月光重新穿透云层,落在暖炉上,将那茉莉香照得一片清明。苒苒将白鼠簪插进发间,又握紧了胸口的暖玉,眼底渐渐有了坚定的光。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雪,她都要等下去。等兄长踏雪而来,等故国的茉莉花开。
寒沁阁的夜,似乎不再那么漫长了。
白鼠簪的银辉落在鬓角,与胸口暖玉的温意交织,苒苒望着跳动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坠上的白鼠纹路。朴水闵已在角落的小榻上睡熟,熹黄色的裙摆蜷缩着,像团被雪埋了半截的暖阳。
殿外传来鹤鸣,清越得像从云端坠落。苒苒起身开窗,冷冽的风卷着几片新雪扑进来,她却看见三只丹顶鹤正立在雪地里,红冠在月色下亮得惊人——是兄长身边的衷一情、衷一怀、衷一愫三位鹤羽仙人。
“月神公主。”居中的衷一情化作人形,白袍上沾着冰晶,他躬身行礼时,发间的鹤羽饰物轻响,“奉银玥公子之命,特来送御寒之物。”
另两位仙人抬着一个白玉箱上前,箱盖打开的瞬间,暖意漫溢而出——里面铺着整张雪狐皮,皮上放着件银线绣成的披风,披风边缘缀着细小的冰珠,竟是用曜雪玥星的万年寒冰磨成的,在月光下流转着冷光。
“兄长……他还好吗?”苒苒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落在披风内衬上绣着的北斗七星图腾,针脚细密,是她熟悉的兄长手法。
衷一怀上前一步,递过一卷雪绸:“公子安好,只是刃雪城的结界尚在修复,暂时无法亲来。这是公子亲手绘制的星图,说公主一看便知。”
雪绸展开,上面用银粉画着星轨,在寒夜里微微发光。苒苒指尖点过代表太阳焰星的位置,那里被画了个小小的火焰印记,旁边却用金线绣了朵白鼠形状的云——是她的图腾。
“易阳欣儿的烈焰独角兽近日躁动,帝俊陛下的雷霆决虽能压制,却也耗损了本源。”衷一愫的声音带着担忧,“金芙儿公主让我们带话,说她已派金骑士阿宁率九骑士驻守幻雪帝国边境,若火宫殿有异动,西方极乐世界的金莲阵会即刻启动。”
苒苒握着星图的手微微颤抖。原来兄长和嫂嫂早已布下防线,连帝俊的处境都摸得一清二楚。她想起方才帝俊留下的白鼠簪,想起他褐金深瞳里的复杂情绪,忽然明白,这宇宙间的冰火两重天,或许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交融。
“替我谢过兄长和嫂嫂。”她将星图折好,贴身藏起,又指了指暖炉里飘出的茉莉香,“告诉他们,这里的茉莉花开得很好。”
三位鹤羽仙人相视一眼,躬身行礼后化作鹤形,振翅飞入夜空,翅尖带起的雪粒落在广寒宫的宫墙上,簌簌作响。
朴水闵被惊醒,揉着眼睛看见那白玉箱,惊道:“是公子身边的仙人们!”
苒苒笑着点头,取出那件银线披风披上。披风刚触到肩头,便有一股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比太阳神帝俊送来的狐裘更温和,带着曜雪玥星特有的清冽气息。
“公主,您看!”朴水闵忽然指着窗外,语气里满是惊喜。
苒苒转头望去,只见广寒宫的积雪不知何时开始融化,墙角竟冒出几株嫩绿的草芽,在寒风里轻轻摇晃。更远处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淡淡的晨光,将雪地平铺成一片金白。
“天快亮了。”苒苒轻声说,眼底映着那道晨光,亮得像藏了整片星空。
暖炉里的茉莉香还在弥漫,与新抽的草芽气息混在一起,竟有了几分春天的味道。她抬手抚上鬓角的白鼠簪,又摸了摸胸口的暖玉,忽然觉得,这南极冰岛的冷,或许并不难熬。
只要心有暖阳,再厚的冰雪,终有消融的一日。
殿外的风,似乎真的带上了一丝暖意。
白鼠簪的银辉落在鬓角,与胸口暖玉的温意交织,苒苒望着窗外出神。朴水闵已将那半盒茉莉花粉收好,藏进了暗格深处,只留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在殿内萦绕成网。
“公主,您看殿角的冰梅。”朴水闵忽然轻唤。
苒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寒沁阁角落的铜盆里,竟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点红梅,花苞裹着薄冰,却透着倔强的红,像是雪地里燃着的小火苗。这冰梅是她刚入广寒宫时随手插的枯枝,本以为早已枯死,没想到竟在今夜绽了苞。
“是暖玉的缘故吗?”朴水闵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壳,“以前怎么浇都不活,现在竟自己冒花苞了。”
苒苒指尖摩挲着胸口的暖玉,玉面已被焐得发烫。帝俊说这玉是用雷火之力温过的,难道连这冰封的角落,也被那丝雷霆暖意惊动了?她想起他褐金深瞳里一闪而过的恳切,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暖意还是惶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兵器相击,夹杂着女子的喝骂声。朴水闵脸色一变,抄起铜炉便要去关门,却被苒苒按住了手。
“等等。”苒苒的声音很静,“听听是谁。”
那喝骂声越来越近,带着几分熟悉的尖利,是易阳欣儿身边的侍女端怀。“什么人敢闯广寒宫?!”紧接着是兵刃破空的锐响,随即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有人被打倒在地。
苒苒走到窗边,透过冰缝往外看。只见月光下,端怀正用长鞭卷着一个黑衣人的手腕,那黑衣人戴着面罩,身形纤细,看轮廓竟像是个女子。而在两人不远处,弄玉正瑟缩地站着,红衣在雪地里抖得像片落叶。
“说!是谁派你来的?!”端怀厉声喝问,长鞭上燃起细碎的火星,显然动了真火。
黑衣人闷不吭声,手腕猛地一翻,竟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直刺端怀心口。端怀早有防备,长鞭一扬,火星四溅,将短刀弹开,随即一脚踹在黑衣人小腹上。
黑衣人踉跄后退,面罩被风雪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眉眼竟有几分像金芙儿身边的白骑士阿穆。
苒苒的心猛地一紧。白骑士擅医药,怎会深夜闯广寒宫?难道是……
“还敢反抗?!”端怀怒喝一声,长鞭如灵蛇般缠上黑衣人的脖颈,“天后早就说过,这广寒宫藏污纳垢,果然有奸细!”
黑衣人脸色涨红,却忽然笑了,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奸细?你们天后才是……”话未说完,她忽然猛地低头,一口咬在端怀的手腕上。
端怀吃痛,长鞭一松,黑衣人趁机挣脱,转身就往寒沁阁的方向跑。可她刚跑两步,脚下忽然一软,竟是中了端怀的迷药。
“拿下!”端怀捂着流血的手腕,厉声下令。暗处立刻冲出两个侍卫,将黑衣人死死按住。
弄玉这时才敢上前,颤声说:“姐姐,要不要……要不要禀报天后?”
端怀瞪了她一眼:“废物!这点小事也要惊动天后?先把人拖去孤茗宫的地牢,等天亮再审!”说罢,她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寒沁阁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带着侍卫和黑衣人离开了。
弄玉站在原地,望着寒沁阁的窗,犹豫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悄悄放在雪地里,然后也匆匆离开了。
苒苒看着那药瓶,与方才雷使留下的锦盒几乎在同一个位置。她对朴水闵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趁雪色掩护,悄悄取回了药瓶。
药瓶里装着半瓶绿色的药膏,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穆”字。
“是白骑士的药。”朴水闵肯定地说,“她给金芙儿公主配药时,总爱在瓶底刻自己的名字。”
苒苒捏着药瓶,指尖冰凉。白骑士深夜闯宫,显然是有急事,却被端怀拦下。这药膏……是给她的?
“公主,白骑士会不会是……”朴水闵的话没说完,却让苒苒心头一震。
她忽然想起曦风信里的话——“待春归,兄自会踏雪寻你”。难道兄长和嫂嫂已经在行动了?白骑士是来接应她的?
可端怀的出现太过巧合,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是易阳欣儿算准了?还是……
苒苒的目光落在那盆冰梅上,花苞上的薄冰正在一点点融化,露出里面鲜嫩的红。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水闵,把药膏收好。”她轻声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今夜,我们可能要走。”
朴水闵一愣:“走?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苒苒拿起那支白鼠簪,簪尖的寒光在烛火下一闪,“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待着,那我们就偏偏要动一动。”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远处的孤茗宫方向隐约传来锁镣碰撞的声音,是白骑士被关进了地牢。
“白骑士不能有事。”苒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是兄长和嫂嫂派来的人,我们得救她。”
朴水闵虽满心担忧,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公主说怎么做,奴婢就怎么做。”
苒苒握紧胸口的暖玉,那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竟让她生出几分力量。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与易阳欣儿正面为敌,甚至可能惊动太阳神帝俊。可她不能再等了,兄长的信,白骑士的药,雷使的花粉,还有帝俊那句“早作准备”,都在催促着她。
窗外的风雪彻底停了,月光洒满雪原,像铺了一层碎银。寒沁阁的冰梅在月光下轻轻颤动,第一片花瓣,悄然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