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苒将画卷起,塞进榻下的暗格,那里还藏着她从前给曦风绣坏的帕子,被虫蛀了个洞,却被他用金线细细补好,边角都磨得发亮。这些东西,是她在这广寒冷宫里的私藏,像埋在冻土下的暖莲,不见天日,却自有生机。
第二日清晨,殿外忽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响。朴水闵开窗一看,只见只丹顶鹤落在阶前,鹤喙里衔着片梧桐叶,叶上用朱砂写着个“安”字。
“是衷一情他们!”朴水闵认得这鹤羽仙人的标记,曦风身边那三位丹顶鹤王子,总爱用梧桐叶传信。
苒苒接过梧桐叶,朱砂的颜色红得像火,墨迹还带着点潮湿,想来是刚写就的。她忽然想起昨夜的极光,想起暖莲的嫩芽,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水闵,把那盆暖莲搬到窗台上吧。”她转身道,“让它多晒晒太阳。”
朴水闵刚把瓦盆放好,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这次却不是徐谦,而是帝俊身边的侍从,捧着件玄色锦袍,说是陛下特意赏赐的。“陛下说,月神近日清修辛苦,这锦袍用紫金玄丝织就,能御百寒。”侍从的声音恭敬,目光却在殿内扫了一圈,像是在探查什么。
苒苒接过锦袍,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玄丝,忽然想起曦风的白袍。同样是御寒之物,一个像冰封的湖面,一个却像融雪的溪流。她将锦袍叠好放在榻上,并未穿起。
侍从走后,朴水闵低声道:“陛下这是……知道银玥公子送东西来了?”
苒苒望着窗外的暖莲嫩芽,没说话。她知道,太阳神殿的眼睛无处不在,易阳欣儿怕是早已把广寒宫的动静报给了帝俊。那位三界之王,褐金深瞳里藏着雷霆,怎会容忍她与曦风有半点牵扯?
可奇怪的是,接连几日,太阳神殿都没再传来任何旨意。倒是徐谦又托丹顶鹤送了次信,这次是片茉莉花瓣,裹着颗莲子,与牛乳羹里的那颗一般圆润。
苒苒把莲子种进暖莲旁边的土里,看着两株嫩芽在窗台上并排立着,忽然觉得这广寒冷宫也有了生气。她开始每日对着嫩芽说话,说幻雪帝国的极光,说归渔居的梧桐叶,说曦风偷她莲子时的模样,说到最后,连自己都笑了。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暖莲发呆,忽闻殿外传来熟悉的乐声,还是那曲《归雁辞》,却比前几日清晰了许多,像是就在寒沁阁外。苒苒心头一跳,披了件白袍就往外跑,朴水闵在身后追着喊“公主慢点”,却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跑到寒沁阁的转角处,乐声忽然停了。苒苒喘着气停下脚步,只见雪地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白袍,背对着她,手里还握着支玉笛。风掀起他的衣摆,银线绣的极鼠图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哥哥?”她试探着轻唤,声音抖得像风中的雪粒。
那身影猛地转过身来,褐金深瞳里盛着她熟悉的温柔,嘴角勾起的弧度,与记忆里那个在茉莉花田追着花农跑的少年,一模一样。
“苒苒,”曦风的声音穿过风雪,带着她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温度,“我来接你回家了。”
远处的广寒宫顶,暖莲的嫩芽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鹅黄的颜色,像极了初见时,他给她簪的那朵玫瑰的花心。
曦风的声音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苒苒周身的寒气。她望着那袭熟悉的白袍,看着他发间落着的细雪——不知是广寒宫的,还是从遥远的幻雪帝国带来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你怎么……”她想问他怎么敢来,怎么能来,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思念、委屈、惶恐,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了眼眶里打转的水汽。
曦风走上前,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雪沫,指尖的温度透过银鼠簪传过来,烫得她轻轻一颤。“再不来,我的小白鼠就要被冻成冰雕了。”他笑着说,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红,“你看你,还是这么不爱穿厚衣服。”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苒苒身上。白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是她在广寒宫午夜梦回时,最想念的味道。“徐谦说你总对着风雪发呆,”曦风的指尖划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哥哥还不来接你?”
苒苒把脸埋进他的袍子里,闷闷地说:“才没有。”可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起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朴水闵追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银玥公子半拥着自家公主,白袍在风雪里连成一片,像两朵并蒂的雪莲。她识趣地停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却被曦风叫住。
“水闵,”曦风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这是金芙儿公主让我转交的,她说里面是暖莲的催生符,能让花开得早些。”
朴水闵接过锦囊,触手温热,里面似乎还包着些颗粒状的东西。她想起那位金衣公主的模样,忽然觉得,能被银玥公子放在心上的女子,原是这般通透的人。
“哥哥,金芙儿公主……”苒苒终于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湿意,“她会不会生气?”
曦风揉了揉她的发顶,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若生气,就不会帮我安排这一切了。”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苒苒,有些事,从前是哥哥糊涂,总想着护着你,却没问过你真正想要什么。”
他说起在卧龙大殿的日子,说金芙儿如何看出他的心事,如何劝他“有些牵挂若不亲手了结,便会冻成一生的遗憾”;说九骑士如何帮他引开太阳神殿的守卫,说徐谦如何借着送御寒之物的名义,一点点打通广寒宫的通路。
“那帝俊陛下和……和易阳欣儿姐姐呢?”苒苒还是有些不安,那位褐金深瞳的三界之王,眼神里的雷霆之力总让她心悸。
“帝俊陛下什么都知道。”曦风的目光望向太阳神殿的方向,“他说,月神若不快乐,这宇宙的月光都会变得冰冷。至于易阳欣儿……”他笑了笑,“她说,总算有人能把你这株冷梅从冰窖里移出去了,省得她日日来看你,火翅都要结霜。”
苒苒愣住了,她从没想过,那位总是带着火媚术的天后,竟也有这般直白的善意。
“走吧,”曦风牵起她的手,他的掌心总是暖的,能轻易焐热她冰凉的指尖,“我们去看看你的暖莲。”
回到广寒宫时,窗台上的两株嫩芽果然又长高了些,暖莲的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莲子发的芽则带着点青,在阳光下舒展着,像两个小小的惊叹号。苒苒蹲在窗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原来冰天雪地里,真的能长出希望。
曦风在殿内踱了一圈,指尖抚过那副梧桐纹玉棋,抚过榻下暗格里的画卷,最后落在那只冰雕的莲花座上。“这手艺,比从前进步多了。”他笑着说,“只是下次,别再用冰雕了,哥哥给你雕个玉的。”
苒苒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他白袍的极鼠图腾上,银线闪烁如星,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幻雪帝国的碧雪寝宫,他也是这样笑着,说要给她摘全宇宙的花。
“哥哥,”她轻声说,“我不想回幻雪帝国。”
曦风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那你想去哪里?”
“我想留在这里。”苒苒望向窗外的雪地,“这里的雪虽然冷,却让我明白了很多事。而且……”她摸了摸鬓边的银鼠簪,“暖莲还没开花呢。”
曦风笑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好,你想留多久,哥哥就陪你多久。只是这广寒宫太冷,我们得把它好好拾掇拾掇。”
他说到做到。第二日,徐谦就带着工匠来了,拆了殿内的冰砖,换上了暖玉;把漏风的窗棂换成了双层琉璃,还在檐下挂了风铃,风一吹,叮咚作响,像极了《归雁辞》的调子。金芙儿派来的白骑士阿穆,带来了西方极乐世界的暖炉,点燃后,整个宫殿都飘着淡淡的莲香。
连帝俊都派人送来了礼物——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灯壁上雕刻着日月同辉的图案,点燃时,殿内便洒满了柔和的光,像极了幻雪帝国的极光。易阳欣儿则送来了件火蚕丝的披风,说是“免得你家哥哥总担心你冻着,在卧龙大殿频频走神”。
苒苒每日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窗台上的暖莲和莲子芽一点点长大。曦风则陪着她,有时下棋,有时听她讲广寒宫的风雪,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她对着花草说话。
这日清晨,苒苒刚睁开眼,就被朴水闵拉到了窗边。只见暖莲的顶端,竟结了个小小的花苞,金黄金黄的,像颗缩微的小太阳。而旁边的莲子芽,也抽出了片圆圆的新叶,叶上还顶着颗晶莹的露珠。
“开花了,要开花了!”朴水闵笑得眉眼弯弯。
苒苒望着那花苞,忽然觉得眼眶一热。她转头看向坐在榻边的曦风,他正拿着那只冰狐布偶,笨拙地给它缝新的耳朵,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白袍上的银线闪着温柔的光。
“哥哥,”她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谢谢你。”
曦风放下布偶,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安稳而温暖。窗外的风雪早已停了,远处的天际,太阳与月亮竟同时悬在天上,金光与银光交融着,洒在广寒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万千光芒。
暖莲的花苞,在这光芒里,轻轻颤动着,像是随时都会绽放。
暖莲的花苞颤了三颤,终于在日光与月光的交织中缓缓舒展。第一层花瓣先探出来,金得像熔了的阳光,边缘还沾着点晨露,折射出细碎的虹光;第二层花瓣跟着绽开,颜色稍浅些,却更显温润,像是曦风白袍上最亮的那道银线;最后是最中心的莲心,嫩黄的蕊攒在一起,轻轻摇晃着,仿佛在向这方天地宣告自己的到来。
“真好看。”苒苒托着腮,眼神里满是欢喜。这朵花来得比想象中早,像是攒了满身的力气,就为了在这一刻惊艳亮相。
曦风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片梧桐叶,正慢悠悠地给她编蚱蜢。“等它结了莲子,我们再种下去,明年这广寒宫的窗台上,就能摆满暖莲了。”他指尖灵活地翻动着,叶脉在他掌心屈折,很快就有了蚱蜢的模样。
苒苒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片茉莉花瓣,是前几日丹顶鹤送来的。“金芙儿公主那边,要不要送些莲子过去?”她记得阿宁说过,西洲国的莲池总是开得最盛。
曦风编蚱蜢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早想到了。徐谦已经带着新采的莲子去卧龙大殿了,金芙儿还托他带了句话,说让你好生照看这朵花,等她忙完殿里的事,亲自来广寒宫看你。”
正说着,殿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比风铃更清脆些。朴水闵掀帘进来,笑着回话:“公主,火羲公主来了,还带了个奇怪的东西。”
话音未落,易阳欣儿的红影已飘进殿内,身后的端怀捧着个铜盆,盆里卧着只巴掌大的小兽,浑身覆着赤红色的绒毛,尾巴尖却缀着点白,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月神妹妹,看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易阳欣儿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暖莲上,凤眼一亮,“哟,这就开了?倒比我那火宫殿的莲花开得精神。”
苒苒起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那小兽:“姐姐,这是……”
“这是冰火麒麟王子西烨送的,”易阳欣儿伸手将小兽抱起来,小家伙在她掌心蹭了蹭,吐出个小火苗,惹得朴水闵低呼一声,“它叫赤团,是冰火麒麟和火烈鸟的混血,既不怕冷也不怕热,最适合陪你在这广寒宫解闷。你看它尾巴尖那点白,像不像你裙角的冰蚕丝?”
赤团像是听懂了,忽然从易阳欣儿掌心跳下来,颠颠地跑到苒苒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裙边,绒毛蹭得人痒痒的。苒苒弯腰把它抱起来,只觉怀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先前指尖残留的凉意瞬间就散了。
“它还会寻暖呢。”易阳欣儿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真切了许多,“知道谁是真心疼它。”她说着,目光扫过曦风手里的梧桐蚱蜢,又落在苒苒鬓边的银鼠簪上,眼底的火光柔和了些,“看来这广寒宫,是真的暖起来了。”
曦风将编好的蚱蜢递给苒苒,蚱蜢的翅膀用的是梧桐叶最嫩的部分,还带着点青绿:“天后娘娘若不嫌弃,不如留下用些点心?朴水闵刚炖了牛乳羹,加了金芙儿公主送来的蜜。”
易阳欣儿挑眉:“哦?银玥公子这是要请我吃妹妹最爱的东西?”她瞥了眼窗外,“也好,反正帝俊陛下正和秦弘基议事,我乐得偷个闲。”
四人围坐在矮榻旁,铜炉里的炭火正旺,牛乳羹的甜香混着暖莲的清气,在殿内漫开。赤团趴在苒苒腿上,蜷成个小红球,偶尔抬抬头,看他们说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
易阳欣儿说起太阳神殿的趣事,说兀神医新炼的丹药总带着股刺猬味,说农夫商士奥主罗兰奥种的火麦长得比人还高,说西烨的冰火麒麟角最近总掉鳞片,惹得他整日愁眉苦脸。苒苒听得认真,时不时被逗笑,笑声像檐下的风铃,清脆得很。
曦风大多时候在听,只在说到幻雪帝国时才插几句话,说刃雪城的玫瑰开了,说茉莉花田的新苗长势好,说徐谦最近总偷偷学做牛乳羹,结果把厨房的锅都烧糊了。
“说起来,”易阳欣儿舀了勺牛乳羹,忽然道,“下月初三是太阳焰星的祭日,按规矩要奏《归雁辞》。我听说这曲子是银玥公子教给妹妹的?”
苒苒的脸颊微红:“是哥哥从前在幻雪帝国教我的,说这曲子能引来归雁。”
“那正好,”易阳欣儿放下勺子,凤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祭日那天,不如就由妹妹奏笛,银玥公子伴舞?也好让太阳焰星的百姓瞧瞧,曜雪玥星的风与月,原是这般相配。”
曦风看向苒苒,目光里带着询问。苒苒的指尖轻轻抚过赤团的绒毛,小声道:“我……我许久没吹过笛了,怕是生疏了。”
“生疏了便练嘛。”易阳欣儿拍了拍手,“我让弄玉把库房里那支冰玉笛送来,那笛子是用曜雪玥星的万年寒冰雕的,最配月神妹妹。”
正说着,殿外传来鹤唳声,是衷一怀来了。他化作人形,捧着个玉盒走进来:“公子,公主,金芙儿公主派白骑士送来这个,说是给月神殿下练笛用的。”
玉盒打开,里面躺着支笛膜,是用西方极乐世界的暖莲花瓣做的,金闪闪的,还带着淡淡的香。旁边压着张字条,是金芙儿的字迹:“闻妹妹将奏《归雁辞》,此膜能助笛音清越,愿妹妹吹出心中暖意。”
苒苒拿起笛膜,指尖微微发颤。这小小的一片,却像是把所有人的心意都裹了进去——有金芙儿的通透,有易阳欣儿的热肠,有曦风的温柔,还有这广寒宫终于等来的暖。
赤团忽然从她腿上跳下来,跑到窗边,对着暖莲叫了两声。众人看过去,只见那朵刚开的暖莲旁,又冒出个小小的花苞,青嫩得很,像是在赶着趟儿,要与这方天地共享此刻的温情。
曦风拿起那支梧桐蚱蜢,轻轻放在苒苒掌心:“练不练得好,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你吹的,便是最好的《归雁辞》。”
苒苒抬头看他,阳光透过琉璃窗落在他脸上,白袍的银线闪着光,像极了幻雪帝国最暖的那场极光。她握紧掌心的蚱蜢,忽然笑了,眼底的朱砂痣亮得惊人:“好,那我便试试。”
窗外的日光与月光还在缠绵,暖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乐章,打着温柔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