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猛地抬头望向殿门。一袭白袍先于人影映入眼帘,接着是那双她刻在心底的眼睛,比北极星还要亮,此刻正穿过人群,牢牢落在她身上。
曦风比三年前高了些,白袍的袖口绣着新的星纹,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身后跟着倾如与司音,三位鹤羽仙人化作人形,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曦风见过帝俊陛下。”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润如旧,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苒苒,“见过……月神殿下。”
那声“月神殿下”像根细刺,轻轻扎在苒苒心上。她想回以微笑,嘴角却僵着动不了。
帝俊敲了敲玉案,金乌图腾在案上泛着金光:“银玥公子远道而来,入座吧。”
曦风谢恩后,在对面的座位坐下,恰好与苒苒隔案相望。席间的歌舞声、碰杯声不绝于耳,两人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只能在目光相触时,匆匆移开视线。
苒苒端起酒杯,指尖微微发颤。忽然瞥见东方药儿坐在使臣席,正对着她挤眉弄眼,手里还举着个小瓷瓶——正是那瓶芍药花粉。北宿坐在她身旁,虽面无表情,却悄悄用灵力推了药儿一把,示意她安分些。
正看得失笑,忽听帝俊开口:“听闻银玥公子近年在幻雪帝国培育出一种冰茉莉,能在烈焰中绽放?”
曦风抬眸,目光与苒苒相撞,这才缓缓道:“是。此花需以极寒灵力催生,再以心头血浇灌,方能耐受高温。”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培育此花,是想证明,冰雪与火焰,未必不能共存。”
苒苒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酒液溅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懂他的意思。当年和亲之事定下时,她曾哭着问他,冰雪与火焰本就相克,她与他,是不是注定不能在一起。
“苒苒……”他当时想说什么,却被赶来的长老打断。如今隔着三万里星河,他终于在帝俊面前,把未说完的话讲了出来。
殿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帝俊褐金的眼眸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万物之主的从容:“既如此,改日倒要去看看这奇花。”他举杯看向曦风,“今日不谈政事,只论风月。银玥公子,满饮此杯。”
曦风举杯回应,目光却越过酒液,直直望向苒苒,眼底翻涌着她熟悉的温柔。“好。”
苒苒望着他饮尽杯中酒,忽然觉得,那瓶芍药花粉或许用不上了。有些话,纵然隔着万里风雪、隔着身份悬殊,也总能找到说出口的方式。
窗外的阳光透过殿门照进来,落在她的月白裙角上,暖融融的。她想,或许这南极冰岛的冬天,真的要结束了。
宴席散后,帝俊借口与曦风商议矿脉事宜,将人引至后殿,留下满室寂静给苒苒。她望着案上未动的佳肴,忽然没了胃口,起身时,朴水闵递上件狐裘:“公主,北宿公子与药儿公主在殿外候着。”
冰原上的风比冷宫更烈,吹得东方药儿的红衣猎猎作响。见苒苒出来,她立刻迎上来,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我就说帝俊没那么不近人情吧?故意支开曦风,就是给你留机会呢。”
北宿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白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望着卧龙大殿的方向,低声道:“他们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你若想……”
“不想。”苒苒接过暖手炉,指尖触到温热的铜壁,“该说的,迟早要说。现在这样,挺好。”
她其实是怕,怕真的单独见面,那些压在心底的疑问会像决堤的洪水,冲垮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三年来,她学着做太阳神殿的月神,学着在烈火中安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追着曦风跑的小公主了。
东方药儿却不依,拉着她往偏殿走:“什么挺好?我刚看见倾如往广寒宫的方向去了,说不定是曦风让她给你送东西呢。”
三人刚走到广寒宫前,就见倾如站在月形铜铃下,手里捧着个锦盒。见了苒苒,她屈膝行礼:“公主,这是殿下让奴婢交给您的。”
锦盒打开的瞬间,一阵清冽的茉莉香漫出来,里面铺着层冰晶丝,放着株半开的冰茉莉,花瓣白得透明,花心却泛着淡淡的粉,像是染了朝霞。
“殿下说,这是第一株能在火焰中绽放的冰茉莉,特意为您留着。”倾如轻声道,“他还说,归渔居的风铃修好了,风一吹,还是当年的声音。”
苒苒的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冰凉的触感让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归渔居的廊下,曦风亲手做的风铃,是用贝壳串的,他说这样风吹过时,就像人鱼帝国的海浪声,能解她的思乡之愁。
“他还说了什么?”她哑声问。
“殿下说,当年在孤茗宫,他以北极星为誓,此生唯您。”倾如的声音更低了,“他从未后悔过,也从未忘记过。”
东方药儿在一旁听得直抹眼泪,拉着北宿的衣袖:“你听听,你听听!当初还骗苒苒说誓言不作数,害得她……”
北宿轻咳一声,耳根泛红:“我那时是怕她太过执着,伤了身子。”他看向苒苒,眸底带着歉意,“是我考虑不周。”
苒苒摇了摇头,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冰茉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像极了純玥楼的春天。她忽然想去看看曦风,不是以月神的身份,而是以苒苒的身份,那个会赖在他身边撒娇的妹妹,那个曾与他在雪地里许下誓言的少女。
“我想去见他。”她抬头望向卧龙大殿的方向,目光坚定。
东方药儿立刻点头:“我陪你去!”
北宿却道:“你们单独去吧。有些话,旁人在反而不方便。”他从袖中取出枚狐形玉佩,“若遇着麻烦,捏碎这玉佩,我便能感应到。”
苒苒接过玉佩,指尖与他的指尖相触,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曦风的手。她屈膝行礼:“多谢。”
往卧龙大殿走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冰茉莉的花瓣上,竟融成了细小的水珠,顺着花瓣滚落,像是花在流泪。东方药儿一路都在絮絮叨叨,说曦风这些年如何苦熬,如何一边处理国事,一边培育冰茉莉,如何在每个月圆之夜,对着太阳焰星的方向发呆。
“你是不知道,他为了让冰茉莉能抵抗高温,多少次灵力逆行,嘴角都溢血了,还瞒着不让人说。”东方药儿叹了口气,“北宿占卜说你们缘分未断,他才敢抱着希望,日日盼着能再见你一面。”
苒苒听着,脚步越来越快,心里的堤坝终于决了口,那些积压了三年的思念、委屈、怨怼,此刻都化作了急切的期盼。她想立刻见到曦风,想问问他这些年好不好,想告诉他,她从未忘记过孤茗宫的誓言,从未忘记过归渔居的风铃,从未忘记过他。
卧龙大殿的后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曦风的声音,清润如旧,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稳。苒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曦风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白袍的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褐金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的眉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殿外的风雪声、远处的钟鸣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哥哥。”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颤。
曦风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走上前,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梦。“苒苒。”他唤她的乳名,声音哽咽。
这一声“苒苒”,让所有的身份、所有的隔阂都烟消云散。苒苒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三年的隐忍,三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曦风紧紧抱着她,白袍上的雪松味混着冰茉莉的清香,将她整个人包裹。他的手微微发抖,一遍遍地轻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子。“我在,我在。”
殿外的雪还在下,却像是带着暖意,落在广寒宫的月形铜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极了归渔居的风铃在唱。东方药儿站在殿外,看着相拥的两人,悄悄拉着赶来的北宿往后退,红裙与白袍在雪地里,像两朵相依的花。
“你看,我就说他们能解开吧。”东方药儿笑着,眼角却有泪滑落。
北宿望着殿内交握的身影,眸底浮起温柔的光,轻轻“嗯”了一声。有些宿命,终究是躲不开的,就像冰雪与火焰,看似相克,却能在彼此的温度里,开出最美的花。
后殿的香炉里燃着安神的龙涎香,烟气在晨光里漫成朦胧的纱。苒苒靠在曦风肩头,听他讲这三年的光景——幻雪帝国的茉莉花田遭了暴雪,他带着侍仆补种了三夜;桴駼古国的浮屠塔倾颓,他亲去修缮时被冰棱划伤了手背;培育冰茉莉的第三年,灵力失控险些伤及本源,是北宿用阴阳术稳住了他的气息。
“你总爱把自己弄得一身伤。”苒苒抬手抚过他手背那道浅疤,指尖传来他皮肤的温度,眼眶又热了。
曦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指尖,像当年在刃雪城教她握剑时那样。“不碍事的。”他笑起来眼角的弧度没变,只是多了道浅纹,“只要能再见到你,这点伤算什么。”
正说着,殿门被轻轻推开,朴水闵端着汤药进来,见两人相握的手,脸颊微红,将药碗放在案上便退了出去。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散出东方药儿特有的药草香。
“药儿说你体内寒气未散,特意配了这暖身汤。”曦风端过药碗,用小勺搅了搅,“我试过了,不苦。”
苒苒看着他小心翼翼吹凉药汁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怕苦不肯喝药,他就把冰糖含在自己嘴里,再渡给她。那时的月光落在他白袍上,像撒了层碎银,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哥哥喂我。”她故意撒娇,像从前那样。
曦风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舀起一勺药汁递到她唇边。药汁滑入喉咙时,果然带着淡淡的甜,是芍药花蜜的味道。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忽听殿外传来东方药儿的声音,带着点急慌:“苒苒!帝俊陛下往这边来了!”
苒苒猛地抬头,心跳瞬间加快。曦风却握紧了她的手,白袍下的灵力轻轻流转,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有我。”
话音刚落,帝俊已掀帘而入,紫金玄衣上还沾着风雪,褐金的眼眸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眸底的光深了深,却没说什么,只走到案前拿起那株冰茉莉。
“这花,倒是别致。”他指尖拂过花瓣,原本半开的花苞竟在他掌心缓缓绽放,冰晶般的花瓣泛着淡淡的金光,“看来银玥公子的心血,没有白费。”
曦风起身行礼:“能让陛下见赏,是此花的荣幸。”
帝俊将花放回锦盒,目光转向苒苒,见她鬓角微乱,眼底却没了往日的疏离,反而带着点被惊扰的羞赧,忽然笑了:“月神这几日清减了,不如随银玥公子去看看幻雪帝国的冰茉莉?就当……散散心。”
苒苒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曦风也抬眸看他,眼底满是诧异。
“陛下?”
“怎么,不乐意?”帝俊挑眉,指尖在案上轻叩,金乌图腾若隐若现,“矿脉的事已商议妥当,左右无事,去看看奇花也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苒苒身上,语气软了些,“你嫁入火焰帝国三年,还没回过故土吧?”
苒苒的眼眶瞬间红了,屈膝行礼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谢陛下。”
待帝俊离开,东方药儿立刻冲进来,红衣飘得像团火:“我就说他是明君吧!北宿早算到了,帝俊对苒苒根本不是无情,只是嘴硬!”
北宿跟在后面,白袍上落着雪,递给曦风一枚星符:“用这个能开启星际传送阵,半日便能到幻雪帝国。”他看向苒苒,眸底带着温和的笑意,“珺悦府的茉莉花开得正好,你们赶得上。”
三日后,星际传送阵在南极冰岛的冰原上亮起璀璨的光。苒苒穿着月白裙,曦风依旧是那身白袍,两人并肩站在阵中,身后跟着朴水闵与三位鹤羽仙人。东方药儿挥着红帕子,北宿站在她身旁,白袍在风中轻轻动。
“记得带些芍药花粉回来!”药儿的声音被阵法的嗡鸣吞没。
传送阵启动的瞬间,苒苒握紧了曦风的手。光影流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刃雪城,他拉着她在茉莉花田里跑,白裙与白袍交缠在一起,风里满是清甜的香。
“哥哥,我们真的要回家了吗?”
曦风低头看她,眼底的温柔像极了純玥楼的月光:“嗯,回家。”
当脚下的触感从冰原变成松软的土地时,苒苒睁开眼,只见无尽的茉莉花海在风中起伏,白得像雪,香得醉人。珺悦府的朱门敞开着,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归渔居的屋顶覆着层新绿,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三位鹤羽仙人化作丹顶鹤,在花海上方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啼。朴水闵提着裙摆,笑着往前跑:“公主快看,是茉莉花!”
曦风牵着苒苒的手,一步步走进花海。花瓣落在她的发间,他伸手拂去,指尖触到她的耳垂时,像当年在純玥楼那样,微微顿住。
“苒苒,”他轻声说,眼底的光比北极星还亮,“孤茗宫的誓言,从未作数。”
苒苒刚要蹙眉,就听他继续道:“因为那日说的‘此生’太短,我想许你……生生世世。”
风吹过花海,卷起漫天花瓣,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层碎星。远处的玫瑰森林泛着粉,梧桐树街的叶影摇摇晃晃,茉莉花田的香气漫过整个幻雪帝国,连天边的云,都染成了温柔的白。
或许冰雪与火焰真的能共存,就像此刻,他眼底的月光与她发间的暖阳,在这片故土上,终于融成了最美的光。
回到幻雪帝国的日子,像浸在蜜里的时光。苒苒每日跟着曦风在茉莉花田散步,看三位鹤羽仙人衔来晨露浇灌新苗,听归渔居的风铃唱着旧调。朴水闵总爱和倾如司音凑在一起,说些火焰帝国与幻雪帝国的趣闻,惹得廊下常传出阵阵笑。
这日午后,北宿与东方药儿竟寻来了。药儿红衣一进花海就惊起群蝶,手里还捧着个锦盒:“猜我带了什么?帝俊陛下托我转交的,说是给你们的贺礼。”
打开一看,是盏琉璃灯,灯壁上刻着金乌与白鼠交缠的纹样,点亮时,光晕里竟浮起冰茉莉与火焰花并开的幻影。北宿在旁道:“他说,冰雪与火焰本就同源,无需刻意相融,各自盛放亦是风景。”
苒苒望着灯影里交辉的花,忽然懂了帝俊的意思。她转头看向曦风,他正望着她笑,白袍上落了片茉莉花瓣。风过时,花海翻涌,像把过往的孤寂都卷走了,只余下满世界的香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