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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9 册封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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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宝殿的玉阶上积着万年不化的云霜,太白金星展开烫金的封神册时,书页间簌簌落下几点星辉。殿外的仙鹤忽然敛了翅,三十六重天的风都停在雕花窗棂外——众仙知道,这是要定乾坤位次了。

托塔李天王的七层琉璃塔在肘间微微发亮,塔檐的铃铎却没敢出声;观音大士指尖的甘露凝结成珠,映得莲座上的佛光都柔了几分。最末排的土地公悄悄理了理打补丁的官袍,身旁的山神攥紧了刻着山川脉络的石牌,两人都踮着脚望那本缓缓翻开的册子。

“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黄飞虎——”金星的声音穿过云层,黄飞虎按在腰间的虎头枪轻轻颤了颤,甲胄上的兽纹似要活过来。轮到册封雷部正神时,闻仲抬手拂过颔下长须,袖间竟滚出几道细碎的雷光,惊得檐下的灵鸟扑棱棱飞了半圈。

直到最后一个神位定下,玉帝案前的琉璃灯才晃了晃,众仙齐齐躬身的刹那,云阶上的霜花忽然化作漫天金箔,落在每个人的冠冕上,像给这天地间的秩序,镀上了层永不褪色的光。

金箔落尽时,太白金星忽然轻咳一声。那本封神册在他手中泛起红光,末页竟缓缓透出半行未干的字迹。众仙刚直起的腰身又微微前倾,托塔李天王肘间的琉璃塔“嗡”地响了声,塔层间浮现出细碎的云纹——这是上古神物遇变数时才有的异象。

“诸位且待。”金星的拂尘扫过册页,红光里渐渐显出身形。竟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肩上还挎着半篓没摘净的野果,站在凌霄宝殿的云阶下,草鞋上沾着的泥点正一点点化作白烟。

“这是……”土地公拽了拽山神的袖角。山神刚要开口,却见少年忽然抬手,往嘴里塞了颗野果,咔嚓一声脆响,在鸦雀无声的殿里格外清亮。玉帝案前的琉璃灯猛地晃了晃,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少年脚边,竟凝成只巴掌大的火鸟,绕着他的草鞋飞了三圈。

观音大士指尖的甘露珠忽然坠下,在少年脚边化作一汪清泉。他低头看了眼,竟蹲下身掬起水来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滑到脖颈,竟带出串细碎的金光——那是被凡尘烟火掩住的神纹。闻仲袖间的雷光骤然收紧,他盯着少年耳后那道月牙形的疤,忽然沉声道:“是昆仑山下的守林童子。”

三十年前昆仑山西麓崩了半面山,是这少年用脊背抵住滚落的巨石,护住了山底的千年药圃。那时他才七岁,被碎石划开的伤口里渗着血,却死死扒着石缝不肯松手,直到山神赶去时,他指尖还攥着株被压折的灵草。

“可封神册上的神位已尽数定下。”太白金星的拂尘扫过册页,末页的字迹忽明忽暗。少年却似没听见,自顾自将篓里的野果倒在云阶上:“山神爷爷说殿上的仙娥都爱甜果子。”他踮脚往殿里望,看见土地公时眼睛一亮,从怀里摸出个用草绳系着的布包:“这是您要的茯苓,我在崖壁上挖了三天才找着。”

土地公接过布包时,指节微微发颤。去年他管辖的地界闹旱灾,是这少年背着水桶,在干裂的田埂间跑了半月,鞋底磨穿了就光脚走,脚底板的血泡在泥里滚成了血泥。那时他还笑这孩子傻,说凡人哪能扛住这般折腾,少年却咧着嘴笑:“我娘说,活着就得护着活物。”

玉帝忽然抬手,案上的镇纸化作道金光落在少年头顶。粗布短打瞬间变成月白锦袍,可他肩上的野果篓还挎着,草鞋也没换成云靴。封神册在金星手中自动翻过,末页的字迹终于显全——“三界护生童子,阿竹”。

“无品无级,不司神职。”金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三界万物,皆可唤你名姓。”

阿竹愣了愣,从怀里摸出颗最大的野果,用力抛向殿外。那果子穿过云层,落在东海边的渔船上。正撒网的老渔翁接住时,果子忽然裂开,里面滚出颗珍珠,映得海面的霞光都暖了几分。

殿外的仙鹤忽然齐鸣。众仙抬头,看见三十六重天的云海里,不知何时浮起了千万点绿光,细看竟是无数草木的嫩芽,正顺着金箔的轨迹,往人间飘去。阿竹挎着野果篓往殿外走,草鞋踩在云阶上,每一步都开出朵小小的莲华,却在他走过之后,又化作青草,从云缝里探出头来。

托塔李天王忽然低笑。他肘间的琉璃塔轻轻旋转,塔层里映出人间的景象:溪边的孩童正用树枝逗着小鱼,田埂上的老农弯腰扶起歪倒的禾苗,就连山涧里的石缝中,都有新的蕨类正悄悄舒展叶片。

“这天地的秩序。”观音大士望着阿竹消失的方向,指尖又凝出颗甘露珠,“原是藏在烟火里的。”

闻仲袖间的雷光缓缓散去,却在转身时,看见自己的袍角沾了片嫩绿的草叶。那草叶明明是凡物,却在仙袍上生了根,顺着绣纹长出细小的花苞。他抬手想摘,却见花苞忽然绽开,露出颗小小的金蕊,竟与封神册上的光纹一般无二。

殿外的风又起了。云阶上的金箔已化作漫天飞絮,落在众仙的冠冕上,落在野果篓的缝隙里,落在每双或沾过泥、或握过枪、或拂过经卷的手上。玉帝案前的琉璃灯终于稳了,灯芯的光透过灯罩,在案上投下片温暖的光晕,照亮了封神册最后那句小字——

“天地有神,亦有生生不息。”

阿竹挎着野果篓走出凌霄宝殿时,天边的云正被风揉成棉絮状。他低头看了眼草鞋上刚绽开的小莲华,伸手摸了摸耳后月牙形的疤——那里还留着三十年前抵巨石时的钝痛,此刻却泛着温温的痒。

“阿竹。”身后传来轻唤。他回头见是土地公,老头正颠着布包里的茯苓,布角还沾着片从他篓里掉的野果叶。“这神位虽无品无级,可三界万物唤你名姓时,你得应声。”土地公往他怀里塞了个陶瓮,“里头是我酿的桑葚酒,凡人喝了安神,你带着,若遇着谁夜里难眠,给人兑点井水也好。”

阿竹刚把陶瓮挎在另只胳膊上,山神又追了出来。他手里攥着块巴掌大的青石,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这是九州山川图。”山神的指腹摩挲着石缝,“你虽不司神职,可哪座山裂了缝、哪道河改了道,摸一摸它就知道。去年你帮我补西麓的崖时,我就该给你的。”

青石刚放进篓里,忽然“叮”地响了声。阿竹低头,见野果堆里滚出颗圆溜溜的东西,竟是颗珍珠——正是方才他抛给东海渔船的那颗,此刻珠面上还映着老渔翁笑皱的眼角。“这珠子认主呢。”山神捋着胡须笑,“凡物沾了你的气,也能通些灵性了。”

阿竹沿着云阶往下走,草鞋踩过的地方,青草正一节节往上冒。走到南天门时,守门的天兵忽然齐齐躬身。他愣了愣,往篓里摸出两颗野果递过去:“甜的。”天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领头的接过,指尖刚碰到果子,甲胄上的铁锈竟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锃亮的银纹。

“多谢童子。”领头的天兵声音发紧。阿竹摆摆手,刚要迈脚,却见南天门外的云海翻涌起来,浪尖上站着个红衣女子,手里拎着串晶莹的水珠。“是水母娘娘。”旁边的天兵低低说了句。阿竹认出她——去年东海倒灌时,是这娘娘用裙摆兜住了半城的水,裙摆上的珍珠都被浪打裂了好几颗。

“阿竹童子。”水母娘娘的声音像浸了海水,又清又凉,“方才你那珠子落进我宫里啦。”她抬手将水珠串递过来,阳光下竟泛着彩虹似的光,“这是鲛人泪凝的,你挎着它,遇着大旱的地方,捏碎一颗就能润半亩田。”

阿竹把水珠串挂在篓沿,刚要道谢,却见水母娘娘望着他耳后的疤,忽然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昆仑山西麓崩裂,我在东海都听见石头滚的声响。那时我就想,这凡间的孩子,怎么比石头还犟。”

他摸了摸耳后,傻笑了声:“我娘说,犟才能护住东西。”

“你娘……”水母娘娘的指尖在水珠串上轻轻一点,“她在忘川边种桃花呢。去年我过奈何桥,见她给每个过桥的人都递桃花瓣,说沾了花香,来世能多记着些好光景。”

阿竹的眼睛亮了亮。他七岁那年娘走后,他就再没见过她。此刻篓里的野果忽然晃了晃,最顶上那颗裂开道缝,露出里面嫩黄的果核——竟和他小时候娘给他留的那颗一模一样。

“该往下走了。”土地公的声音从云阶那头传来,“人间刚入春,好多地方的草还没冒芽呢。”

阿竹应了声,转身往人间去。云阶尽头连着片青灰色的瓦檐,是他去年帮着补过的那座破庙。庙门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树下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小媳妇,正低头缝着什么。

“阿竹哥!”小媳妇抬头见是他,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说今早喜鹊叫得欢,你果然来啦。”她把缝好的东西递过来,是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你总光脚跑,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这鞋软,踩泥里也不硌脚。”

阿竹接过鞋,指腹摸着鞋面上细密的针脚。去年这小媳妇的男人去边关打仗,她怀着娃在破庙里守了三个月,是他每天从山里摘野果送来,夜里还在庙门口守着,怕有野兽来。后来男人回来了,腿上带了伤,也是他背着去镇上找郎中。

“娃呢?”他往庙里望了望。

“在里头睡呢。”小媳妇笑着指了指,“刚还哭着要阿竹哥的野果,我说阿竹哥准来,他才肯睡。”

阿竹从篓里摸出颗最大的野果,轻轻放在庙门的石阶上。刚放好,庙里就传来咿咿呀呀的笑声,接着是小娃光着脚丫跑出来的声响,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野果,往嘴里塞时,嘴角沾了圈果汁,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慢点吃。”阿竹蹲下身,帮小娃擦掉嘴角的汁。小娃却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耳后的疤,奶声奶气地说:“娘说,这是阿竹哥保护我们的印子。”

他笑了笑,刚要说话,忽然觉得篓里的九州山川图发烫。伸手摸出青石,见石面上西南角的纹路正闪闪发亮——那里是去年闹过旱灾的青凉山。

“得去青凉山了。”他站起身,把布鞋揣进怀里,“等下次来,给娃带山里的野草莓。”

小媳妇挥挥手,看着他往西南方向走。阳光下,阿竹挎着野果篓的身影越走越远,草鞋踩过的田埂上,嫩草正一节节往上冒,像给大地铺了层绿绒毯。篓沿的水珠串晃啊晃,把阳光晃成了细碎的金点,落在刚抽芽的麦苗上,落在田埂边的野花上,落在每个等着春消息的角落里。

走到青凉山脚下时,太阳已往西斜。山脚下的村子静悄悄的,去年干裂的田埂还留着一道道深痕。阿竹摸出九州山川图,青石上的纹路更亮了,他顺着纹路往山上走,见山腰的泉眼果然又堵了——去年他用树枝捅开的石缝,此刻又被落石堵得严实。

他放下篓子,挽起袖子去搬石头。石头比去年更沉,他搬得满头大汗,耳后的疤又开始发烫。正较劲时,忽然觉得后背被轻轻撞了下。回头见是个穿灰布衣的老汉,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上还挂着个水葫芦。

“娃,歇会儿。”老汉把水葫芦递过来,“我刚从镇上买药回来,见你在这儿搬石头,就知道你准是来通泉眼的。”

阿竹接过水葫芦喝了口,见老汉的腿有些跛,想起去年这老汉为了给村里找水,摔下土坡伤了腿。“大爷,您腿还没好利索,怎么还上山?”

“村里的娃们等着喝水呢。”老汉望着山腰的泉眼,“去年你通了泉眼,娃们就能在泉边洗衣服、掏小鱼了。今年泉眼堵了,娃们都蔫蔫的,我这心里也堵得慌。”

阿竹放下水葫芦,继续搬石头。老汉也拄着拐杖过来帮忙,两人一老一小,把堵在石缝里的落石一块块往外挪。太阳落山时,泉眼终于通了,清亮的泉水“咕嘟咕嘟”冒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流,流过干裂的田埂,流过刚种上的豆苗,流进村里的蓄水池里。

“成了!”老汉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阿竹直起腰,见泉边的石头上坐着几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正睁着大眼睛望他。他从篓里摸出野果,分给每个小丫头一颗:“甜的,吃了能长个子。”

小丫头们接过野果,却不肯吃,都往泉边跑。阿竹跟着过去,见她们蹲在泉边,把野果放进水里洗了洗,又小心翼翼地捞起来,递到他面前:“阿竹哥,洗了更甜。”

他接过野果,咬了一口。甜津津的果汁里,竟带着泉水的清冽。抬头时,见老汉正往泉眼里撒着什么,细看是些草籽。“这是我从镇上买的苜蓿籽。”老汉说,“等开春了,泉边就能长出一片绿,娃们就能在这儿放风筝了。”

月亮升起来时,阿竹挎着空了大半的野果篓往山下走。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窗户里传出娃们的笑声,还有妇人唤娃回家吃饭的声响。他摸了摸怀里的布鞋,又摸了摸篓沿的水珠串,耳后的疤还在微微发烫,却不再是疼,而是像有团暖烘烘的光,从里往外透着热。

走到山脚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见是那老汉,手里拎着个布包。“娃,这是村里的婆娘给你缝的帕子。”老汉把布包递过来,“说你总用袖子擦汗,不顶用。这帕子是用新摘的棉花纺的,软和。”

阿竹接过布包,里面是十条素白的帕子,每条帕子角上都绣着小小的野果。他抬头想道谢,却见老汉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娃,你虽无品无级,可在我们心里,你比任何神位都金贵。”

他笑了笑,把帕子放进篓里。月光下,草鞋踩过的地方,青草又长高了些,像在跟着他的脚步,往更远的地方去。篓里的九州山川图轻轻响了声,石面上又有新的纹路亮了起来——这次是东南方的芦苇荡,那里的候鸟该北归了,去年他帮着修的观鸟台,不知还结实不结实。

阿竹紧了紧肩上的篓子,往东南方向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篓里的野果还剩几颗,珠串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光,怀里的布鞋带着棉布的暖,帕子上的野果绣得鲜活,像下一秒就要从帕子上掉下来。

他知道,这天地间的神位或许有定数,但守护的路,却永远没有尽头。就像娘种在忘川边的桃花,年年都开;就像泉边的苜蓿籽,开春就长;就像每个等着春消息的角落,只要有人肯弯腰扶一扶歪倒的禾苗,肯伸手通一通堵死的泉眼,肯把怀里的野果分给需要的人,那光,就永远不会灭。

草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远处的芦苇荡里,已有候鸟的鸣叫传来,清越得像串银铃,在月光里荡开,把这生生不息的烟火气,送向了更远的地方。

往东南去的路,越走越湿润。先是田埂边冒出星星点点的水洼,接着是成片的芦苇丛,风一吹,绿浪里翻出白绒绒的絮,沾得阿竹的月白锦袍上都是。篓里的九州山川图又热了热,这次是青石边缘的纹路在发亮——那是观鸟台的方向,去年他用整根老槐树的树干搭的台子,此刻竟透着股木头受潮的温气。

“阿竹哥!”芦苇荡深处忽然蹦出个扎蓝布头巾的姑娘,手里拎着个竹笼,笼里的芦花鸡正扑腾着翅膀。“我就说今早看云像块棉絮,准是你要来!”姑娘把鸡笼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俺娘烙的槐花饼,还热着呢,你快垫垫肚子。”

阿竹接过来时,油纸都烫着手。这姑娘叫春丫,去年候鸟北归时,她爹为了护鸟蛋,被偷猎的人打断了腿,是阿竹背着老汉跑了十里地找郎中,又在芦苇荡里蹲了三夜,把那伙偷猎的人堵个正着。后来春丫就跟着阿竹学认候鸟,哪个是大雁、哪个是斑鸠,分得比谁都清。

“观鸟台咋了?”阿竹咬了口槐花饼,甜香里混着点芦苇的清味。春丫往芦苇深处指了指:“前儿个下了场急雨,台子东南角塌了块板。今早有雁群往这儿飞,都不敢落了,就在天上打旋儿。”

两人说着往观鸟台走。刚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芦苇,就见老槐木搭的台子果然缺了角,断口处还挂着湿淋淋的水草。更让阿竹心揪的是,台边的矮树上,竟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铁夹子——是偷猎的人又来过了。

“俺爹昨儿个还说,这阵子总有人在荡里转悠。”春丫的手攥得发白,“他腿不利索,追不上……”

阿竹没说话,先把铁夹子卸下来,往芦苇深处走了百十来步,挖了个深坑埋了。回头见春丫正踮着脚往台面上铺干草,他卷了卷袖子:“你去把那边那根粗芦苇砍来,要带根的。”春丫应着去了,他则蹲下身,摸了摸老槐木的断口。木头虽潮,肌理却还结实,只是少了块承重的楔子。

正琢磨着,篓里的九州山川图忽然“叮”地响了。阿竹摸出来,见青石中央的纹路亮得发烫,竟映出片翻滚的黑云——是西北方的沙暴。去年他在那边的月牙泉种过胡杨,此刻那些刚扎根的树苗,怕是要被沙埋了。

“得先修台子。”他把青石塞回篓里,春丫已经扛着芦苇回来了。两人合力把芦苇根削尖,往断口处一楔,再用枯草裹了泥巴糊严实,竟比原先还结实些。刚直起身,就听见头顶传来“嘎嘎”的叫声,抬头见是十几只大雁,正排着“人”字往台子上落,翅尖扫过芦苇时,带起一串白絮。

“成了!”春丫拍着手笑。阿竹望着雁群在台面上梳理羽毛,忽然觉得篓里的水珠串在晃。低头一看,珠串上最亮的那颗水珠正往下滴水,滴在脚边的泥里,竟冒出棵嫩黄的小芽——是他去年掉在这儿的野果核,竟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俺得去月牙泉。”阿竹把剩下的槐花饼塞进春丫手里,“那边要起沙暴了。”春丫愣了愣,转身往芦苇荡外跑:“俺去给你拿水囊!”等她拎着灌满泉水的囊跑回来时,阿竹的草鞋已经沾了半脚泥,篓沿的水珠串正映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往西北去的路,越走越干。先是芦苇的绿变成灰黄,接着是成片的戈壁,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阿竹把春丫给的水囊揣进怀里,又摸出土地公给的桑葚酒陶瓮——去年他在月牙泉边埋了三坛,说能养着水土,此刻瓮身竟微微发潮,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走到离月牙泉还有三里地时,沙暴果然来了。黑黄的云从天边压过来,把太阳都吞了,风声“呜呜”的,像有无数头野兽在吼。阿竹把篓子护在怀里,往记忆里胡杨苗的方向跑。去年他亲手栽的三百棵苗,此刻已有半人高,可在沙暴里,细弱的树干都快被吹折了。

“撑住些!”他边跑边喊,伸手扶住最靠边的一棵。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耳后的疤又开始发烫,可他不敢松手——这棵苗是个放羊娃栽的,娃说等树长大了,要在底下搭个棚,给路过的人遮凉。

正较劲时,忽然觉得后腰被推了一把。回头见是个穿羊皮袄的老汉,脸上的皱纹里都是沙,手里还拄着根赶羊鞭。“娃,俺就知道你会来!”老汉的声音被风吹得忽断忽续,“俺们村的人都在泉边护树呢,你快往那边去!”

阿竹跟着老汉往月牙泉跑。泉边果然聚着十几个人,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扎羊角辫的小娃,都用身子挡着胡杨苗,手里还捧着从泉里舀的水,往树根上浇。那个栽苗的放羊娃,正趴在一棵树苗下,用后背护着被风吹歪的树干,羊皮袄都被沙粒磨破了洞。

“阿竹哥!”小娃见了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俺们听你说的,把泉边的土翻松了,还铺了干草呢!”阿竹往泉边一看,果然见胡杨苗的根下都铺着厚厚的干草,是用去年的芦苇编的,能挡沙。

“把水囊拿出来!”阿竹喊着,先把自己的水囊拧开,往最细的那棵苗根上浇。众人也跟着学,把带来的水都往树根上倒。沙暴里,泉水混着汗水往下淌,竟在泥里冲出小小的沟,顺着沟往深处渗,像在给胡杨苗扎更深的根。

不知过了多久,风忽然小了。天边的黑云慢慢散了,露出点昏黄的太阳。阿竹扶着树干直起身,见胡杨苗竟都没倒,细弱的枝桠上还挂着沙粒,像披了层金。放羊娃从树下爬起来,脸上沾着泥,却笑得露出豁牙:“阿竹哥,你看!树活了!”

阿竹刚要笑,忽然瞥见泉边的土坡上,竟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手里挎着个竹篮,篮里是刚摘的枸杞。他愣了愣——那妇人的眉眼,竟和娘有七分像。

“是月牙村的李婶。”老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去年她男人在沙暴里护树,被砸伤了腿,是你背着去的镇卫生院。她这是来给树浇水的,说树活了,她男人的腿也能好得快些。”

李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望了望,忽然笑了。她从篮里拿出颗最大的枸杞,往阿竹这边抛过来。枸杞在空中划了道红弧,阿竹伸手接住,放进嘴里——甜津津的,和小时候娘给他摘的野果一个味。

沙粒还在往下落,落在胡杨苗的叶上,落在众人的肩上,落在阿竹的篓子上。篓里的九州山川图凉了些,青石边缘的纹路暗了,可中央却透着股温润的光,像是把月牙泉的水、胡杨苗的绿,都吸了进去。

“得往南去了。”阿竹摸了摸怀里的水囊,还有小半袋水。“南边的稻子该插秧了,去年帮着修的水渠,不知通不通。”放羊娃拽住他的袖子:“阿竹哥,俺跟你去!俺会插秧!”老汉在一旁笑:“让娃跟着吧,他娘说,跟着你能学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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