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理定定地看着郗灵。
“既然墨菲把塞壬送过来,说明它的驾驶功能没有问题。”墨菲还要挣扎,郗灵把墨菲往身后一揣,直接剥夺了他的发言权,“明天就要首飞了,你打算现在开始补觉,还是和塞壬培养一下感情?”
雪理还是没有说话。
郗灵仰头盯着夜空。
昏暗的云层中,浮空群岛的轮廓隐约可见。
墨菲不再挣扎,他听懂了郗灵的话,并且暂时服从她的安排。
雪理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郗灵,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像两面打磨得极光滑的镜子。
而后,她低下头,指尖摸了摸机甲钮。
“……我可以借用这里的场地吗?”几人会面的地方,是龙姬日常采集数据的训练场,目前暂时只给研究院使用,所以雪理有此一问,“我还没有真正地驾驶过机甲,我想……试一试。”
墨菲安静如鸡,郗灵品出他默认的意思,这才点头道:“好,需要我回避吗?”
雪理摇摇头,犹豫片刻后,又点点头:“嗯,谢谢你。”
郗灵用最平常的状态对雪理笑了一声,说了几句玩笑话后,把墨菲夹在胳膊下麻溜地离开了。
直到走出很远,郗灵才松开墨菲:“你问吧。”
“……不,事到如今,我反而没有什么可问的了。”墨菲灵巧地落到地上,但炸开的背毛仍然显示出他不平静的心情,“谁能想到呢,那个姓雪的男人竟然把自己的妻子——”
墨菲没有说完这句话,出口的话很可能成谶,即使那句话已经是铁打的事实。
雪理的父亲把雪理的母亲炼进了机甲里!
塞壬在某种意义上,是雪理的母亲!
“如此一来,雪天青突然撕毁研究院的合同,也说得通了。”墨菲说出了雪理父亲的名字,这个人渣的名字还挺人模人样,“塞壬……唉,我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了——一个小时前,研究院的那群小兔崽子把机甲检测报告汇报给我,说有好几个地方的数值都不太对劲,我看了许久,发现里面的遗传物质和人类反而更匹配,所以才想着……”
墨菲很少这样欲言又止。
郗灵没有说话。
雪理是个谨慎冷静的女孩儿,却一开始就和她袒露了自己的过去,她知道,向别人揭开自己的伤疤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此,她总是把雪理记挂在心上,以诚相待,正是如此。
故事可以分享,因为故事属于过去。
但现在,郗灵应该把时间和空间留给雪理,雪理和“塞壬”的重逢属于现在,这是只属于她们的故事,郗灵不应该打扰。
她在训练场周围守了一夜,用各种方法不着痕迹地赶走了夜巡的校卫队,不让他们打断雪理和塞壬的相处。
几小时后,白昼降临。
今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也是检阅结果的最后一天。
首飞任务开启后,新生们纷纷释放自己的机甲,有的是自己掏钱定制的,有的是学校统一分配的,各异的装甲上有着不同的涂装。
郗灵驾驶着龙姬,翘着二郎腿托着腮坐在浮空岛月台边缘。
和郗灵混了小一个月的校卫队看得眼皮直跳——这是个高难度动作,机甲师自己做出来并不难,难的是让机甲也做出来,这需要极高的同步率,至少高于60%。
在郗灵的视角里,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洁白的云层,而第一个打破云层飞上来的,是负责给新生进行首飞示范的、由学长们组队的首飞队伍。
由渡鸦驾驶的“夜哨”位于领飞位置,远远地看见坐在边缘的龙姬后,那台漆黑的机甲和自己的驾驶员开始左右脑互搏,最终,夜哨成功背刺了它的主人,在离龙姬最近的地方降落了下来。
夜哨弹开驾驶舱舱门,露出渡鸦写满了“认命”的脸。
郗灵:“……呃,哈喽?”
渡鸦看起来很想跑,郗灵搞不明白,自己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夜哨和渡鸦的主从定位似乎完全反了过来,遛完渡鸦之后,夜哨满意地离开了。
于是郗灵在原地继续盯着身下的云层。
新生们陆陆续续地飞了上来。
一台,两台,三台……
郗灵一直从清晨等到了黄昏,洁白的云层逐渐染上橙黄,太阳像血红的鸽子蛋一样缓缓向下沉落。首飞月的最后一天即将结束,但她还是没有等到雪理飞上来。
连欧白白都闻讯赶来了。
飞鸟托举着欧白白,欧白白隔着龙姬的钢铁胸肌和郗灵说话:“雪理一直没进驾驶舱,和她刚登记的新机甲大眼瞪小眼,瞪了一天了。”
郗灵没说话,她太理解雪理了,雪理要驾驶的可是她亲妈。
但一阵轻柔的破空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郗灵没有想过,破空声还可以用“轻柔”来形容,机甲升空时必然产生极强的气流,而且,推进器也必然产生极大的动力和噪音,毕竟机甲很沉,每台机甲的重量约在40吨-80吨之间。
但这声音就是如此轻柔,如同涟漪打破平静的水面。
郗灵盯着下方的云层,那云层被夕阳染得通红,如血如火,一台幽蓝的机甲浑身泛着深海般神秘的珠光,如一个静谧的水泡缓缓拨开血红的云朵,从“海底”浮上了“海面”。
那是塞壬,那是雪理的机甲。
龙姬再次换了下二郎腿,看着塞壬安静地落地,张开如少女祈祷般合拢在心口的双手,将手心里的雪理如花苞露出花蕊般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