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沉默的光球波动了一下:“检测到异常谐波,已成功调协。”
芬迪尔的眼底闪过一丝银蓝的光芒。
他似乎短暂地挣脱了束缚,但随着光球的宣告,他又重新回到了NPC的身份中。
芬迪尔警惕地看着郗灵:“你是谁派来的探子——华麟?叶卡捷琳娜?还是杜尚别?”
郗灵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她真正意识到,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芬迪尔了。
不,不只是没有第二个芬迪尔。
这座觐见之塔中,再也没有第二个对她倾囊相授的老师了。
郗灵的心情一下子沉入谷底。
她反复试探NPC芬迪尔,试图唤醒这位“老师”。
她摧毁了这颗星球上的生产机床,让新十一军团成功脱离险境,并用一年的时间帮助芬迪尔打下了第二扇区。
但芬迪尔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他真的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NPC。
郗灵有一点悲伤,还有一点惋惜。
上一轮副本中,芬迪尔·兰奇——她的老师、挚友以及长官——把能教的东西全都教给她了。
但她是个愚钝的学生。
七年过去,这些知识她只吸收了皮毛,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记住芬迪尔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是一段偷来的岁月,更是一段偷来的恩情。
如今,芬迪尔的子脑已然销毁,而能记住这段岁月的,除了早已调岗离开的0732,便只剩下她自己了。
这一次副本中,她帮助芬迪尔以最快的速度收复了第二扇区、第三扇区和第四扇区,这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四年。
但芬迪尔的生命旅程已经画上了句点,即便AI再智能,也无法推测他本应继续却未能经历的人生,更无法将其完美地呈现出来。
郗灵看着病床上的芬迪尔——即使她早已心知肚明,面前的人是子脑扮演的NPC,心底还是难免生出几分伤怀。
子脑的本体曾也是活生生的人类,当他/她决定将大脑捐献给集群湿脑的那一刻,是否预料过,自己会在日后反复扮演别人的人生,过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觐见之塔,觐见之塔……
倘若塔顶真的是“白星”,制定了九十九层副本的它,为何要将这一整个大考验以“觐见”来命名?
而它呈现给郗灵的考验,为何又是旁观其他人的一生?
还有老师芬迪尔……
他明明知道违反规则的后果是被销毁,他又为何用七年时间教导自己,又在最后关头请求自己拯救联邦?
郗灵握着NPC芬迪尔枯槁的手,心绪纷乱如麻。
在芬迪尔咽气后,郗灵如愿通过了第1层的考验。
主考官化身的光球第二次开口说话——第一次开口时,是郗灵找到了被围困的芬迪尔。
“恭喜通关。”主考官的机械音毫无波澜,仿佛没有灵魂一般,“一分钟后,您将进入觐见之塔第2层。”
光球说完后,再次陷入沉默。
郗灵以极快的速度通过了第2层、第3层和第4层。
这三层的主角分别是士兵、舞者与护士。
相比背负骂名而死的芬迪尔,他们的人生平凡又短暂。
士兵死于战场上的一颗流弹,舞者死于慰问军队的舞台上,护士死于一场丧尽人性的无差别轰炸中。
第1层的高难度考验犹如一块恶意摆放的巨大绊脚石,它精准锁定了郗灵人性的弱点,以“销毁芬迪尔”为代价,在郗灵心里埋下了一颗想要了解联邦的种子。
而第2、3、4层的考核,宛如一把尖刀撬开了郗灵的旧伤疤。
郗灵不受控制地回忆起烧成灰烬的母星,惨死的族人和轰杀一切生灵的机械士兵,她对机械帝皇的恨意,在第4层通关时攀升至顶峰。
“恭喜通关。”主考官毫无感情地说,“一分钟后,您将进入觐见之塔第5层。”
郗灵安静地飘浮在雪白的空间中,静静地盯着身边的光球。
伊甸、主脑和白星共同管理觐见之塔,这个光球属于三者之中的谁?
一分钟转瞬即逝,郗灵进入觐见之塔第5层。
炮火轰炸声震天鸣响,让玻璃窗上贴着的“米”字型封条摇摇欲坠。
郗灵粗略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现在是联邦成立初期,这个政权最一穷二白的时期。
不同于未来联邦的繁荣模样,如今的联邦,才刚刚推翻了腐朽的帝国。
第二到第十扇区还未收复,即使在大本营中央星,曾经最幸福富裕的公民,也被战争扒掉了一层皮。
他们攥着堪比废纸的帝国旧币,天不亮就换上仅有的好衣服,在街上排起长队,只求谋一份糊口的差事。
郗灵身处一家医院,身上穿着护士服。
她回忆芬迪尔教给她的急救知识,推着手中的小推车,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手术室。
里面接受手术的人是一个大人物,当她穿过走廊时,每隔五步就有一个持枪严守的士兵。
她进入手术室,再次意识到这个时期的日子有多艰难——这时的医院,竟然连最基本的无菌环境都无法提供。
蓝色的帘子隔绝了郗灵的视线,把手术台和准备区分隔成两个世界。郗灵用力甩头,放下芬迪尔“无菌,一定要他X的无菌”的叮嘱,把小推车推给里面的护士,然后站在小盥洗池前开始洗手。
但一道鲜血突然以喷射状溅上了蓝色帘子。
郗灵没有转头,余光死死地盯着蓝色帘子上透出的人影——她看到主刀医生被病床上的患者一刀抹喉,帘子上的血正是医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