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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国父,芬迪尔,杜尚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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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尚别元帅,到底在恐惧什么?

维尔莱德听着芬迪尔的鼾声,在月光中枯坐了半夜。

直到三个月亮开始西沉,门外才传来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迟到的客人推开半掩的房门——正是以诺·冯·杜尚别!

“你来了。”维尔莱德脸上没有半分久等的不耐,反而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

杜尚别没有应声,目光快速扫过屋内。

看到维尔莱德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眸时,杜尚别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当他瞧见床上酣睡的芬迪尔后,紧绷的表情又稍稍软化了几分。

杜尚别无声地走了进来,顺手轻轻掩上了门。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维尔莱德将两只酒杯并排放好,亲自为二人斟满美酒。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维尔莱德举起其中一杯酒。

杜尚别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端起另一杯酒:“怎么会?你可是我唯一的挚友。”

郗灵安静地站在一旁,主考官化身的光球悬浮在她身边。

她清楚自己不属于这段历史,这场对话本应只有维尔莱德、杜尚别与芬迪尔三人。

所以,她像一件无声的器物,又像一个误入舞台的观众,不发一言,不动分毫。

杜尚别主动与维尔莱德碰杯,目光紧紧盯着两只酒杯碰撞时,酒液微微交融的瞬间。

他刻意放松了浑身肌肉,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紧绷感,还是让他流露出了猎物般脆弱的气息。

——这份恐惧,维尔莱德看在眼里,郗灵也看在眼里。

郗灵静静打量着杜尚别,而维尔莱德并未拆穿这份伪装,只是率先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杜尚别盯着维尔莱德仰头饮酒的动作,目光落在他暴露的脖颈上,手指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恐惧我。”维尔莱德放下饮尽的空杯。

杜尚别捏着杯柄的手猛地一僵,指节泛白。

“你恐惧我,就像恐惧那位衰老的皇帝,恐惧那个死而不僵的帝国。”维尔莱德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近乎慵懒。

他牢牢地盯着杜尚别,月光让他的眼眸如同狼瞳:“可帝国已经灭亡了!你亲手对皇帝开了三枪,而我斩下了他的头颅。皇帝在世时,你的恐惧还能藏在心里;皇帝死后,你的恐惧却争先恐后地浮出表面,甚至比帝国覆灭前更加浓烈——为什么?”

这是一场极其私密的对话,如同一把钥匙,试图撬开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郗灵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尚别的脸。

——那张脸上的情绪复杂得近乎滑稽,既矛盾又扭曲。

他因为维尔莱德看穿自己而惊喜,又因为这份看穿而惊恐;因为维尔莱德选择私下与自己谈心而畏惧,又因为这份体贴而隐隐感动……

这些情绪实在太怪异了,完全不像是对国父、挚友、战友该有的态度,反倒像蝼蚁面对巨人、凡人仰望神明时,混杂着的敬畏与惶恐。

等等……神明?

郗灵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突然想起芬迪尔随口提过的一句话:维尔莱德是从天而降,出现在马厩里的。

直到新历47年,他的来历,还有他那台名为“白星”的机甲,仍是联邦最大的谜团。

这些念头在郗灵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不等她细想,杜尚别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沙哑地质问:“我为什么不能恐惧你?”

维尔莱德安静地凝视杜尚别。

维尔莱德平静的目光像一根刺,狠狠刺痛了杜尚别。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慌乱间竟打翻了桌上的酒杯,美酒洒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恐惧什么!”杜尚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被压抑到极致的歇斯底里,“帝国不足以让我恐惧,皇帝不足以让我恐惧,就连机械帝皇……他带来的恐惧,也远不及你!而你、而你、而你……”

“我明白了。”维尔莱德轻轻叹息一声,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感到恐惧了。”

两人说着哑谜,郗灵听得一头雾水。

可下一秒,维尔莱德站起身,缓步走到杜尚别面前,用一种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抓起了杜尚别的右手,带着他一起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而后,维尔莱德握着他的手,缓缓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你已经杀死过我一次了。”维尔莱德说。

杜尚别的身体不再发抖——当恐惧越过临界值后,他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维尔莱德站在他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超然的慈悲与温和。

他温声劝导陷入迷茫的友人:“当年亲手杀死皇帝后,你对我说,皇帝一死,我将是人类最大的阻碍。我欣赏你的勇气,可你的恐惧终究压过了勇气,让你最终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你以为瞄准眉心就能杀死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月光:“吾友啊,我的弱点不在大脑,而在心脏。下一次,若你认为我应该死去,请一定将枪口对准这里。”

郗灵的瞳孔剧烈颤抖。

月光惨白如霜,若是芬迪尔还醒着,一定会说这是最好最亮的月光——亮得就像当年维尔莱德从天而降,杀死那名男爵后,带着一半农奴走在亮堂堂的乡间小路上时的月光一样。

但杜尚别突然露出一个颤栗又疯狂的笑。

他的恐惧与敬畏,早已突破人类能承受的极限。

——一个渺小的凡人,又怎能信任来自神明的垂怜?

在维尔莱德比月光更温和的注视下,他将另一只颤抖的手抓上枪管,食指粗鲁地摸索着,随后,用力扣下了扳机。

砰!

郗灵听见了遥远又朦胧的枪声。

眼前的一切扭曲着碎裂,像一片片碎裂的彩色镜子,她的意识与灵魂从觐见之塔抽离,回到了现实世界中。

——此刻同样月凉如水,新历47年的夜晚和新历元年如出一辙,天空中都悬挂着三个月亮。

一枚子弹射穿了她的脑机头盔,紧接着射穿了她的大脑。

是狙击弹!

倒地前的最后一秒,郗灵昏沉的大脑里闪过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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