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灵半蹲在凯兰身边,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芬迪尔·兰奇渐渐重叠,两人的五官几乎如出一辙。
——凯兰·兰奇,竟然真的是芬迪尔的后人!
郗灵扶住额头,用力闭上了双眼。
她对凯兰的观感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觐见之塔里,白星将芬迪尔与杜尚别同列为背叛者。
芬迪尔背叛的是联邦,杜尚别背叛的是维尔莱德。
如今,凯兰却在为联邦效忠,成了某个势力的“白手套”。
而杜尚别呢?他当年对维尔莱德的恐惧,早已变成了深沉的怀念,身为一名位高权重的开国元帅,他竟会和自己这样的小人物谈起往昔岁月。
角落里,杜尚别枯瘦的手指百无聊赖地轻点轮椅扶手,节奏均匀得像一座沉默走秒的时钟。
凯兰的喘息渐渐平缓,看向郗灵的目光却愈发复杂。
他并没有放下警惕,甚至比在受刑架上时更显凶狠,可他既没有贸然攻击郗灵,更不敢惊动不远处的杜尚别。
郗灵的脑袋挨了一枪,却在一天后就活蹦乱跳。
杜尚别是活化石级别的开国元帅,没人敢对他动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凯兰喉结滚动,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沙哑:“我所有的供词都记在笔录里了。抓我的人是杜尚别元帅,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若想知道什么,笔录里的内容就是全部。”
他终究是做出了让步,率先低了头。
杜尚别适时开口:“他的供词在我这里,你要看看吗?”
“不,我不想看。”郗灵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那份供词里有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你的身份,你狙击我的过程和动机,还有你背后的人……既然你会被送到我面前,就说明这条线索到你这儿已经断了。你背后的人抛弃你,比壁虎断尾还要干脆,在他们眼里,你早就成了个死人。”
凯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所以呢?你何必对一个死人浪费唇舌?是想宣泄被刺杀的愤怒和震惊,还是想对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表达毫无意义的同情?”
“都不是。”郗灵摇头,缓缓放下按在额头上的手。
她已经有了主意。
她从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生命于她而言是最珍贵的东西,一命偿一命,要她死的人,本就该以命相抵。
可凯兰太特殊了,特殊到让她舍不得立刻杀死他——他是芬迪尔的后人,而芬迪尔,是曾经教导她七年、亦师亦友的长官。
觐见之塔里,她与芬迪尔相处的日夜从不是幻影。
她也清楚记得,芬迪尔死于新历15年,距今不过32年。
时间向来无情,可此刻郗灵忽然觉得,无情的或许不只是时间。
联邦——这个在旧帝国废墟上建立起的人类政权,似乎从诞生之初,底色就浸着洗不掉的漆黑。
维尔莱德因联邦而死,芬迪尔也因联邦而亡。
杜尚别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却也被联邦刻下了深浅不一的伤痕——不仅在他衰朽干枯的躯体上,更在他曾经高傲不羁的灵魂里。
而她自己呢?
一场联邦与机械帝皇的战争,让她失去了母星,随后她又被黑船辗转倒卖,流落到吃人不吐骨头的矿星上。
好像所有人都是这场权力游戏的受害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又都不可避免地变成了加害者。
这是一个绝望的死局。
但郗灵不想这样。
即使她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即使她早已没有资格对这场权力游戏说“不”,她也想试着撕开一道缝隙。
郗灵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凯兰身上。
他仍然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护住脆弱的要害,脸又重新藏进了头发里。
可郗灵已经记住了这张脸——那简直和死去的芬迪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芬迪尔是叛国者,这是写在历史教材里的定论,会被一届又一届学生记在心里。这些学生日后进入社会,在各个领域发光发热时,也将带着这份记忆。
这意味着,芬迪尔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兰奇”成为了一个耻辱的姓氏。
但郗灵想改写这份耻辱。
至少……她想查明真相,她想知道,芬迪尔的背叛到底是不是真的。
每当郗灵想起芬迪尔,他的最后一句话,都会一次又一次地回荡在她耳边。
他说:“郗灵,我从未背叛联邦,我不是叛国者。”
“你愿意为我做事吗?”郗灵看着凯兰藏在发丝里的眼睛,“你愿意……让芬迪尔洗去‘叛国者’的罪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