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利用了我,你的真实目的是离开水库!”郗灵恶狠狠地说,“你想做什么?”
皇帝趴在郗灵的手心里,和一摊烂肉没什么区别。
它颤巍巍地抬起半透明的脑袋,睁开被肉色眼睑包裹的、斑斓的眼珠。
它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求你……带我去找凯撒。”
郗灵没有回答。
她因皇帝的眼泪激发出的同情,在她带它离开水库时就已经一笔勾销。
她看着在空气中瑟瑟发抖的皇帝,即使现在是日光明朗的秋日,但皇帝却脆弱得好像一阵凉风就能让它立刻死去。
龙姬罕见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它安静地挂在郗灵腰间,聆听郗灵和皇帝展开谈判。
皇帝虚弱地说:“郗灵,这是我唯一一次求人,求你……”
“先回答我的问题。”郗灵要求皇帝率先拿出诚意,“你为什么可以脱掉拘束装甲?”
皇帝金蝉脱壳,留在水库中的已是一具空壳。
如果龙姬也能脱下拘束装甲,那么,它就真正成为了一个自由的生灵,再也不必忍受任何强加给它的苦痛。
她希望龙姬自由地活着,也突然福至心灵地懂了——维尔莱德对白星的爱,不会比自己对龙姬少,所以他才会对拘束装甲如此抵触。
爱是给它自由,而非给它的羽翼系上黄金。
皇帝一直颤巍巍地抬着头,努力和郗灵对视。
但仅仅几句话的工夫,它就消耗了大部分精力。
它虚弱地趴伏下来,原本就疲软无力的身子更是抽掉了骨头一般。
郗灵安静地看着手里的皇帝,它没有发育完全的胸脯贴着她的掌心,透过它半透明的身体,郗灵清晰地看到,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它的体内艰难地搏动。
咚咚。
咚咚。
咚咚。
多么弱小的心跳声。
生命素体可以在十几米高的成熟体和几厘米长短的胚胎体之间随意切换,但皇帝的状态宛如风中残烛,即使是待在机甲钮中、同为胚胎体的龙姬,所发出的心跳声也比皇帝有力。
即使皇帝还没有回答她,但她也能看出,皇帝为了剥离那具拘束装甲,一定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皇帝安静地趴在郗灵的手心里。
良久,它吐出了一句算不上答案的解释:“龙是永生的生灵,除非心脏停止跳动。”
心。
郗灵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个月凉如水的夜晚,维尔莱德握着杜尚别的手,将枪口抵上自己的胸膛。
——“吾友啊,我的弱点不在大脑,而在心脏。”
——“下一次,若你认为我应该死去,请一定将枪口对准这里。”
维尔莱德没有欺骗杜尚别。
他真的把自己的弱点告诉了他。
皇帝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它出气比进气更多,只有人类巴掌大的身子微微颤抖,即使如今是温暖的秋日,但它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郗灵抚摸皇帝逐渐冰凉的身体。
她控制不住地生出了怜悯,即便这份怜悯对皇帝是种侮辱,即便几分钟前,皇帝刚刚利用这份怜悯逃出了水库。
但皇帝忽然抬起身子,用睁不开的眼睛凝视着郗灵的脸。
它近乎悲鸣地说:“凯撒……不要离开我的心。”
嗡!
龙姬尖利地鸣叫了一声。
郗灵捧着逐渐冰冷的皇帝,用力咬了咬牙,把它放在左心口袋里。
“凯撒在哪儿?”郗灵问。
“总统府,地底空洞。”皇帝答,“那里是皇宫旧址,帝国初代皇帝曾在那里……豢养了第一头龙。”
*
凯撒看着父亲。
凯撒并非人名,而是一个光荣的称呼,这称呼只属于奥古斯都的掌权者。
凯撒的父亲曾经也是一名凯撒,但在坐上家主的宝座后,他的名字、容貌和过往都被手中的权力模糊,一如帝国皇帝的画像都模糊不清,唯有头顶镶满宝石的皇冠清晰耀眼。
但现在,即使距离这么近,凯撒也看不清父亲的脸。
“奥古斯都只能有一位凯撒,我的儿子。”家主的金发垂落在肩上,保养得宜的手推出一只铅盒。
那只铅盒里,封印着助他成为“凯撒”的力量。
——那是他的“皇帝”,一台已退化为胚胎的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