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郗灵的声音透过机甲的外置发音装置传出,“我已经把你带到凯撒身边了,现在,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为什么执意来到凯撒身边?哪怕要付出近乎死亡的代价?
“皇帝”颤巍巍地抬起小小的脑袋,仰视着龙姬澄白的眼灯。
它已经虚弱到了极致,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子般飞速流逝,一旦最后一丝生机耗尽,它便会投入死神的怀抱。
它轻轻咳了一声,半透明躯体里,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孱弱地搏动着。
“我回答你,郗灵。”皇帝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曾说过,龙是不死的生灵,除非心脏停止跳动——但我没有告诉你,当龙有了在乎的对象,就会生出弱点。这个弱点会让永不停跳的心脏,出现停跳的可能。你永远无法用力量杀死一头龙,却能让它为在乎的人主动停下心跳。”
郗灵的眼神骤然一凝。
她看向凯撒——
那张向来锋芒毕露的年轻脸庞上,耀眼的战意竟然罕见地褪去了。
他第一次停下脚步,不再追逐厮杀与死亡,不再为下一次“狩猎”蓄势,而是真正让灵魂静了下来。
他开始回望过去的胜利与失败、骄傲与挣扎,还有……他和皇帝的那些曾经。
“我因为凯撒的脐带血保留了完整的神智。我爱他,他就是我的弱点。”皇帝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早就知道凯撒为什么来中央星——联邦的格局即将改写,利益要开启新一轮分配。他不在乎奥古斯都家族的荣耀,却绝不会放弃自己的责任。所以他来了,还把我安置在维尔莱德军校的水库里……”
“杜尚别元帅是联邦唯一在世的开国元勋,凯撒觉得,无论自己赢还是输,我都能在元帅的庇护下活下去,而不是被回收销毁。”
凯撒捧着胚胎的手轻轻收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以为你不会懂,我以为你一定会恨我。”
“恨!我当然恨你!”皇帝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它小小的身体像承受着剧痛般抽搐着,半透明的躯体甚至透出淡淡的血色:“你太自私了,凯撒!你把你的‘保护’当成理所当然,自顾自为我安排好结局——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如果你死了,你以为我会愿意独自活着吗?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凯撒沉默地看着掌心里的胚胎。
“凯撒是我的弱点,我对他的爱是我的弱点,但他斗不过他那个狡诈又病态的父亲。我想要他活着,他活着,我才有活着的意义。”皇帝看着龙姬的眼灯,咳嗽着笑了起来。
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今的一切都如我所料。郗灵,你是特殊的,就算家主吞掉了那枚胚胎,你也能轻易杀死他。凯撒活下来了,可我……始终有一点不甘心。”
凯撒掌心里的胚胎正在缓缓萎缩,从最初的半个巴掌大,缩成了拇指大小,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皇帝”的计划确实为凯撒带来了胜利,可这份胜利的祭品,却是它自己的性命。
命运向来公平,得到一些,总要失去另一些。
郗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这一切荒谬又诡异,甚至觉得皇帝的选择一点也不聪明——可世间的爱与执念,本就不是用“聪明”能衡量的,因爱失了理智的生灵,大抵都是如此。
她没资格评判,也无话可说。
凯撒看着手心里渐渐萎缩的皇帝,缓缓开口:“这是我第一次听懂你说话,皇帝。”
郗灵一怔。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皇帝”穿着拘束装甲时,装甲会阻挡机甲散发出的谐波,机甲师与机甲之间,根本无法实现真正的“对话”。
凯撒此刻听到的,是“皇帝”卸下所有束缚后,最真实的心声。
“你这样为我谋算,我却并不高兴。”凯撒的指尖轻轻拂过胚胎半透明的躯体,“无论你多爱我,你首先应该爱你自己。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全部,当成生存的唯一意义,这太可怕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把我留在水库里?”皇帝突然诘问道。
凯撒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太傲慢了,凯撒。”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怆然,“你傲慢到只允许自己一个人面对失败,一个人奔赴死亡。可我请求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无论去哪里,无论要面对什么,都请带上我。就算是一起死,对我来说,也是最甜蜜的结局。”
凯撒沉默了很久,久到郗灵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就在“皇帝”的呼吸快要停止时,凯撒开口了。
他轻声说:“好。”
就在这个回答出现的瞬间,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传入郗灵耳中。
一种声音强劲而有力,满是生机——“皇帝”因为这句回答,那颗孱弱不堪的心脏突然开始有力搏动,萎缩的躯体竟然缓缓舒展,重新透出淡淡的光泽。
而另一种声音,却像玻璃碎裂般刺耳,带着死亡的冰冷——来自龙姬铁手钳制中的怪物。
那怪物是吞噬了上一代“皇帝”胚胎的奥古斯都家主,此前,他一直在金焰中艰难复生。
可在凯撒说出“好”的一瞬间,支撑他复活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怪物剧烈地咳嗽起来,从口中吐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竟是上一代“皇帝”的胚胎!
而怪物心口处,那枚由外骨骼凝聚的、静止的“心脏”,也在金焰中彻底崩裂,碎成了无数片,像一颗再也无法拼凑的铅心。
上一代“皇帝”的胚胎拖着残破的躯体,艰难地爬到“心脏”的碎片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一口一口地啃食掉那些碎片,随后发出一声凄怆的悲鸣,像是在为自己,也为这扭曲的宿命哀悼——
“吾爱啊!”它凄厉地尖叫,“你的心……从头到尾都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