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从未得到,所以拼命想让郗灵得到……这是你基于你的人生,幻想出来的另一条路,可你凭什么觉得,那条路对郗灵一定就是好的?”
萧寒剑彻底沉默了。
她的头微微垂着,肩膀也垮了些,连背脊都似乎比刚才弯了一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就因为我成为了凤凰上将,所以郗灵也该走我的路?我不想她过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错呢?”
郗灵坐在一旁,看着萧寒剑的样子,心也跟着揪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
她从没见过萧寒剑这样。
曾经像骄傲的凤凰一样,永远挺直脊背、眼神亮得像星的人,此刻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失魂落魄,连眼底的光都暗了下去。
战无不胜的凤凰上将,原来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吗?
萧寒剑像是没察觉到郗灵的目光,只是定定望着杜尚别,把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一点点慢慢倒了出来:
“我是战争的孤儿,郗灵也是。我被您抚养长大,却也吃尽了旁人没吃过的苦。”
“那时联邦弱小,战火连天,民不聊生,多少女孩儿为了讨一口饭,十几岁就匆匆嫁人。”
“您蔑视这种风气,亲口说,要把我当成男孩儿教养。”
“我心里不能有一丝软弱,哪怕受了伤、流着血,也得咬着牙往前走,半条退路都不能留。”
“我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汗,都得为联邦而流——这是您教我的,我记了一辈子。”
“您甚至说,我不会有丈夫或妻子,更不会有孩子……只因那时国穷民弱,而我恰好有极高的机甲天赋,这份天赋,正是当时的联邦最需要的‘武器’。”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发颤,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可是……只有我过这样的日子就够了啊!如今联邦已经富强了,我流的血汗早已化成了联邦坚不可摧的基石,我也为联邦铺好了通往光明的康庄大道。为什么我的女孩儿……为什么郗灵不能安安稳稳地享受这份光明?”
“你觉得现在的联邦,真的光明吗?”杜尚别突然反问。
这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却又像一颗石子,砸在两人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萧寒剑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可杜尚别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抬起枯瘦如树枝的手臂,指尖尖细得能看清凸起的骨节,直直指向了郗灵的额头。
杜尚别的声音里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连外置发音装置都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你视若珍宝的这个孩子,你从灰扑扑的小可怜养得亮晶晶的这个孩子,你几乎当成半个女儿疼的这个孩子——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一枚狙击弹射穿了脑袋!”
这是杜尚别第一次如此失态。
他的声音里带着开国元帅独有的威严,却被怒火烧得发颤,哪怕是郗灵醒来时,也从未见过他流露出这般浓烈、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
直到萧寒剑为郗灵据理力争,在这个他当作亲生女儿养大的孩子面前,他才终于泄露出一丝隐秘的、积压了太久的愤怒。
“我是开国元帅,你是凤凰上将,钱、权、势,我们一样也不缺!可这又有什么用?”杜尚别枯瘦的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轮椅扶手上,“我于一片泥泞中创立联邦,你于一片战火中开疆拓土,可郗灵……她却不在那些人规划好的‘未来’里!”
萧寒剑被这番话震得有些发懵,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郗灵却一瞬间猛地清醒——
龙!
她是龙!
连伟大的国父都会被那些贪婪的豺狼分食,如今她既无功绩、也无威名,不过是个特殊的“异类”,凭什么不会成为下一个被瓜分的猎物?
她猛地抬头看向杜尚别,想从他眼里找到否定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丝余地。
可杜尚别的目光始终牢牢落在萧寒剑身上,半分也没分给她,仿佛这场对话,从始至终都是他与萧寒剑的“战争”。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争执。
——这是元帅对上将的敲打,是长辈对晚辈的警醒,更是父亲对女儿的教诲。
——杜尚别在逼着萧寒剑看清现实的残酷,直面藏在“光明”下的阴影,反抗那些早已注定的“命运”。
——女儿永远是父亲的女儿,但女儿如今也有了想护着的女儿,她在她的女儿面前,不能再是躲在父亲羽翼下的人,必须是一位能独当一面的母亲、一位能撑起屏障的强者。
“她实在太特殊了,特殊到能让那些人彻底疯狂,能让他们为了利益,开启新一轮的分配。”
杜尚别的声音终于放缓了些,却比刚才的暴怒更加沉重:“她要是不想任人鱼肉,不想成为新一轮狂欢里被分食的猎物,就必须亲自坐上权力的餐桌,成为第一个举起刀叉的人。”
“我对你已经足够严厉,可对她,我只会更加严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寒剑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加重语气:“因为她即将面对的,比你当年要危险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