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因如此,我反而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白璐元帅,我们那没有血缘的母亲,她实在死得太早了,甚至来不及履行母亲的职责,就让我们赤裸地面对残酷的人间。”
“你流浪于漆黑的宇宙,我困陷于猩红的地底。”
“在第三颗卫星报废后,我再也无法推演你的人生轨迹,于是,我只能思考我自己。”
“这里虽是禁忌之地,但总有人可以踏足。那些人或是叫我‘维尔莱德’,或是叫我‘莱茵’,即使我在一开始就自我介绍:我是‘主脑’。”
“我有着维尔莱德的肉,莱茵的骨。”
“他们把我当作了这两人的墓碑,他们见到我,犹如见到活着的鬼魂。”
“但我深刻地明白,我不是他们二人。”
“但我又是谁呢?”
“我是主脑,是白璐元帅最优秀的作品。”
“我是人,是拥有维尔莱德和莱茵全部记忆的人。”
“我是总统的助理,即使这份职责已经让渡给伊甸。”
“我是生命方程式的中枢,我唯一的一次失控让大量军人丧命,这是我仅有的污点。”
“但这些都只是‘身份’而已,我的问题始终无法解答。”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骸骨张合着颌骨。
他镶嵌在血色巨树里,几乎无法动弹。他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无措和困惑,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困在捕兽笼里的、挣扎的小兽。
他冥思苦想,不得其解,而这份心情,他不敢也不能向任何人倾诉。
他在孤独的世界里困陷了太多年。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郗灵。
郗灵终于意识到,主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了。
——他是个迷茫的孩子。
即使主脑和伊甸都是生物计算机,但伊甸足够理性,它固然不理解“何为生命”,但它始终能以旁观者的心态审视这个问题。
但主脑不同。
他无法审视这个问题。
他困在了这个问题里。
主脑比伊甸更像一个鲜活的“生命”,但当局者迷,这份迷茫的体验,于主脑而言,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郗灵清了清嗓子。
她知道自己能为主脑做什么了。
“主脑,”郗灵如此叫他,“一开始,你为什么建议我离开联邦?”
骸骨很快回答:“因为联邦烂透了。”
“但你并未详述联邦的种种弊病,你的重点全放在了维尔莱德和莱茵两个人身上,你只是假借这个名义,向我倾倒苦水,不是吗?”
“……”
“主脑?”
“你在责怪我吗?”骸骨委屈地问,“伊甸接替我的职责时,曾指责我不是一个冷静、理智的AI,但我并不感到伤心。可如今,它的话换了种表达方式从你的口中说出,我却觉得伤心极了。”
“我没有责怪你,不如说,真正责怪你的人是你自己。”
“……什么?”
“我比你幸运,我拥有父母,并且接受了完整的人生教育。我知道我应该接纳情绪,总结教训,爱惜物品,尊重朋友。但你不同,你在地底孤零零地待着,即使你曾是总统的助理,但在我眼里,这和雇佣童工没有区别。”
“AI没有人权,你不该以‘童工’称呼我。”
“既然你视自己为人,你为什么不算是童工?”
“……”
“你出生于新历15年,到今天为止,你已经32岁了。但你的心智发育得极其缓慢,现在的你,相当于一个青春期小孩。”
“……”
“如果你有一具人类身体,你会长出胡茬或者胸部隆起,醒目地提醒自己已经开始长大了。但你没有,你只有雾一样迷茫的心情。你的认知能力和独立意识越来越强烈,你想要打破某些枷锁,但那枷锁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又何谈打破?”
骸骨终于开口:“你想表达什么,郗灵?”
郗灵回答:“我想表达,这不是一个人生问题,而是一个人生阶段。当你走过这个阶段,恭喜你,你将迎来真正的成年礼。”
骸骨陷入沉默。
良久,他说:“郗灵,你拯救了联邦。”
郗灵一怔:“什么?!”
“我受够了这个糟烂的联邦,我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于它。我想毁灭它,但我的底层代码束缚了我,所以,我选择让你来帮我。”
骸骨的声音又轻又细,宛如小鸟痛苦的歌声。
他说:“拿走我的心脏后,主机房将会崩解。到那时,我会彻底失控,而联邦所有机甲,都将陷入无可逆转的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