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将这份“背叛”美化为“重塑”,又将这“重塑”定义为“成长”。
但成长不该这样痛苦,痛苦得让人麻木。
即使在少年时代,骨头疯狂生长的时候,也不该痛得连眼泪也掉不出来。
这时,渡鸦轻声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维卡。”
维卡抬头看他。
“这场战争必然爆发,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成为导火索。”渡鸦平静地看着维卡,“但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我是无可饶恕的罪人,莉莉丝女士的罪有多重,我的罪便有多重。”
维卡的目光愤怒又怜悯:“莉莉丝女士没有罪!”
“机械帝皇仍在虎视眈眈,但她却发起了又一场战争。”
“第七扇区的人,跟着她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但继续被联邦压迫就是死路一条!她没有错!”
“你杀过生吗?”渡鸦突然问。
维卡再次愣住。
渡鸦的双眸如镜子般平静。
他说:“我杀死过一台机甲。”
维卡倒吸一口凉气,又艰难地反驳:“虽然机甲是生命,但它们毕竟是战争机器……”
“我剥开了它的机壳,露出了里面的胚胎。”渡鸦轻声打断她,“那胚胎没有皮肤,温热、柔软、脆弱。它失去了保护壳,浑身流淌着鲜血。我早就知道机甲是生命,但只有在它流出鲜血的那一刻,我才真正认识到这一点。”
“维卡,生命无贵贱,任何信念都不该凌驾于具体的生命之上。”渡鸦叹出一口气,“你认为你是对的,因为凡事必有代价,但你这样说,又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拥有权力,一句话就能决定千万人的命运。”
“你没有权力,但你的心已和他们一样了。”
“除非那个代价是你自己,不然,你没有资格去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维卡沉默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彻底收起了身上的躁气。
她问:“你写下那封检举信,理由就是这个?你是想弄明白,这场战争是否可以避免?”
渡鸦答:“是。”
维卡问:“如果战争真的可以避免,如果战争真的是因你而起,你打算怎么办?”
渡鸦答:“我会认罪,然后赎罪。”
维卡发出冷笑:“赎罪?你一个人如何背负一整场战争的罪孽?”
渡鸦平静地看着维卡。
他说:“我的确罪无可恕。我会杀死夜哨,然后自杀。”
埃德蒙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看着维卡的目光尚能视作悲惋,但他看着渡鸦的目光几乎称得上惊惧。
“拉文·诺因尼,你需要接受心理疏导。”埃德蒙立刻终止会议,“医疗部,心理部,立刻派医师过来!”
轰!!!
整艘母舰突然剧烈震荡。
会议室内灯光噼啪闪跳,几秒后迅速恢复正常。但一股强烈的余波仍在这片银河中回荡,让会议室的电子屏幕不停闪动着雪花。
埃德蒙猛然起身:“什么情况?!”
指挥部成员的面部投影出现在大屏幕上:“报告副官,检测到未知高能物体,正在高速向我方逼近!”
埃德蒙眼皮直跳:“未知高能物体?”
“是!它的能量级别与‘生产机床’相当,但根据检测到的数据,它似乎并非机械造物……”
指挥部成员停顿半秒,目光扫向屏幕一侧,像是捕捉到了一条新数据。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埃德蒙副官,那个东西有生命体征——它、它是活的!!”
这片银河中弥漫着强烈的谐波,嘈杂令人作呕。
郗灵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舷窗边。
她的双眼沉静地凝望着窗外——
宇宙漆黑阒寂,如同亘古的坟茔。
但视野尽头,一颗比浮尘还要渺小的白色光点,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安静闪烁。
刚才那些混乱的谐波,正是来自那个遥远的白色光点。
郗灵的心脏一瞬间紧缩起来。
——在那片混乱的谐波中,她听到了“歌声”。
——和“大乐章”如出一辙的,生命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