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学徒？哪种学徒？”

“织娘，木工，钟表匠，面包师……无论什么都可以，我不挑！”莉莉丝不顾红豆递来的眼色，用最清晰的声音坚定地表达自己的诉求，“不管学什么，我都能在三年内靠自己养活自己。”

远处几个打靶的亲兵，闻言也放下了手枪。

肖恩扔去眼刀，亲兵们立刻浑身一抖，不再竖起耳朵听热闹，继续练习射击。

砰！

砰！

砰！

“你想当蓝领。”一片此起彼伏的枪声中，肖恩俯视着莉莉丝，轻声呢喃道，“你想尽快自食其力。”

莉莉丝疑惑地歪头：“军官老爷，什么叫蓝领？我听不懂。”

肖恩的脸庞抽搐了一下：“叫我老师。”

莉莉丝没在这种小事上较真：“好的老师。”

“你为什么不想当学生？”

“因为读书没有用，老师。”莉莉丝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肖恩的双眼。

肖恩沉默不语，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于是莉莉丝接着道：“我不是讨厌读书，也不是看不起读书人，我只是单纯觉得，读书对我没用，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战争昨天刚结束，明天又可能会爆发。我没法像那些官员一样，开几个会就能决定千万人的命运，我只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你可能会觉得我不知好歹，觉得我辜负了你的好意，把你的好心当作驴肝肺。”

“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做违心的事。”

“如果我装出一副欢喜的样子，坐在教室里却根本没把书读进去，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你。”

“这个世界很现实，我对你诚实，也希望你能尊重我。我们都别浪费彼此的精力和真心。”

“你就算赶我走，我也不会怪你、恨你，我会永远记得，你给过我半块黑面包，还让我暖暖地睡了一觉。”

“老师，我只想好好活过每一天，活一天算一天，每一天都算我赚来的。”

肖恩听完，反应出乎莉莉丝的预料。

——他紧锁的眉头，竟然一点点舒展开来。

在莉莉丝的注视下，肖恩蹲下身，冷峻的双眸和她平视：“我喜欢你说话时的眼睛。”

莉莉丝抬手就要去摸自己的眼睛，却被红豆轻柔地攥住手腕，柔声提醒：“你没洗手，别揉眼睛哦。”

莉莉丝瘪了瘪嘴：“你事儿真多……好吧，谢谢你提醒我。”

肖恩平静地注视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丝清脆地回答：“莉莉丝·施耐德。”

“莉莉丝·施耐德，我不会强求你认同我的看法，但你可以认真听一听。”肖恩语气冷峻，双眸宛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但莉莉丝竟然没有丝毫畏惧。

——因为，肖恩在平等地和她对话。

——因为，肖恩尊重她。

“人若不开智，便是混沌的动物。”然而，肖恩的第一句话就让莉莉丝蒙了圈，“你急于让自己自立，但这仅仅是生活上的自立，你的精神仍是一片荒芜。若你成为一名学徒，长年累月重复着枯燥的工作，那时的你不过是作为一枚社会的螺丝钉而活着；但如果你知书明理，你便是一个会思考的人，而非浑浑噩噩的工具。”

射靶的亲兵们再次停了枪。

红豆睁着迷茫的双眼，似懂非懂。

莉莉丝虽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却迅速捕捉到了肖恩的潜台词，尖锐地质问：“你骂我蠢？”

“我没有。”

“你有！”

“那你就去上学。”肖恩缓缓站起身，山一样高大的影子笼罩住莉莉丝的小脸，“除非你考试得了第一名，我才会认同你，并且放你走。”

但莉莉丝并不满足于此：“为了做我想做的事，你要我把不喜欢的事做到第一名？这和让一条鱼去参加飞行比赛有什么区别？”

这小妮子，野心倒是不小。

她竟然在讨价还价。

肖恩心中暗忖，双眼直直地盯着莉莉丝：“你想要奖励？”

莉莉丝用力点头：“嗯！”

肖恩抛出了诱饵：“我会给你准备三千新币，但你还要再答应我一件事。”

莉莉丝果然咬钩：“老师，您请说。”

肖恩轻声道：“在你离开之前，陪我去一个地方，祭奠一个人。”

莉莉丝仰着头，愣愣地看着肖恩的双眼。

砰！

一发子弹精准射中靶心，打破了靶场短暂的寂静。

肖恩的失态只持续了一瞬。

他克制地揉了揉莉莉丝的头，转过身，对场上训练的士兵们继续指导。

红豆扯了扯莉莉丝的衣角：“咱们回去吧。”

莉莉丝没有动。

她恍然觉得，就在刚才，那座沉重的冰山似乎化作了轻飘飘的落雪。

——肖恩，在悲伤。

祭奠……

那个死去的人……难道对他很重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