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去。”谢如琢说道。
谢照乘看了眼二人,“让他跟你去。炼魔之阵虽然停止,但此阵玄妙有懂阵法的同行更为安全。”
二人相携离去,崖下又归于平静。
谢照乘默默来到树人面前。
不久前他们忙前忙后为他赶制桃花撮合他与霍不染,本想再见便可与他们说说一路经历围在桌前喝几杯酒,再耍耍小豆丁们……
他压下喉间干涩,问道:“不知钟大哥有何打算。天玄派如今这般光景,不如先与我回谢家。”
“多谢。”钟正摇了摇头,“我只想留在这里。”
谢照乘低声道:“也好。我之后派人把这里休整一番,到时候把他们搬出去多晒晒太阳。”
“放在外头只有宋耿这些顽虫欢喜。”钟正道:“若椒喜欢待在房内,庞飞喜欢待在厨房……”
谢照乘垂下眼眸,钟正说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有画面可寻。
他自虐地看向树人,大概在泥中埋久了,他们每个人都灰扑扑的辩不清原来颜色,唯有红痣还算鲜明。
大概是同门连心,每人身上竟都生了红痣……?
一段记忆突然涌入。
初入天玄,小豆丁们额间的红点……
又想起初见钟正射杀鹏鸟之时……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在心中浮现。
不可能……不会的……
若、若真的如此,那么宁满!
他掀开宁满的衣服,胸膛之上赫然有个淡色的红点。
谢照乘愣了片刻……把目光投向钟正。
“钟大哥。”他道:“听闻化骨箭可令射中者顷刻间化为白骨,唯有一点红痕留下。”
“化骨箭不会留下红点。”钟正低声道:“这是我的习惯。当时我初得传承,化骨箭威力巨大我怕难以掌控便以红点警示不可……”
他猛地顿住。
被遗忘的记忆破土而出。
继任大典之上……他好像用这把神器……
“嗙——!”
有两人从天而坠砸向地面。
“霍不染!”
“二公子!”
主仆二人立刻奔去,却见二人身上血痕密布,张口喷出一口血。
谢照乘吓得手脚冰凉,把上好的药品一股脑掏出来去喂她。
“先看看如琢。”
什么时候了哪还能管旁人!
可她坚持,谢照乘只好去到旁边。
这才发现他伤得很重,血肉模糊的后背一看便是在山壁上摩擦导致,而溃散的灵力也是被人一击即中。
谢照乘迅速点穴止住伤势,调制药丸之际心神却落在
霍不染身上。
“莫要乱动!”
她撑着剑想要站起。
“三个地阶一品。”
又是元真教!
谢照乘心中一沉,之前的铁锤两兄弟合体为玄阶一品尚且难缠,这次竟然有三个地阶?
久违的日光突然洒落,抬头望去两个穿着道袍仙气飘然的道士正挥动拂尘为元天崇开路。
轻飘飘的拂尘甩过去,竟把大片山谷化为尘埃。
受到召唤的望仙刚出现便又消失在原地。
谢照乘只觉得心间惶惶,全身酥麻连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这是——高阶修士的灵力压制。
“公、公子?”
作为普通人的福源倒是躲过一劫,但他对危险感知十分敏锐当即抱着宁满瑟瑟发抖。
“各位。”元天崇笑道:“金银城外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谢照乘道:“道君一路相随究竟所为何事。”
元天崇道:“本想杀了金龙省去麻烦,没想到还是被你们找到这里。”
“你到底想做什么。”霍不染撑着剑问道。
他看向霍不染,她身上的血痕在他眼里有着别样的光芒。这个曾和他一样资质平庸之人如今就在他的脚下,若他的登仙之路上少了她的注目,自会无趣许多。
“告诉你也无妨。”元天崇坦然道:“我打算开启炼魔之阵,让魔物重现于世。”
“为何?咳咳。”她艰难道:“元真教作为修仙大派难道能容忍你做出此等错事。”
“错事?”元天崇像是听到了笑话,“修行不就是为了得道成仙。如果能用魔物助我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的左右护法脸色一变,居左的道一轻声道:“少主。”
谢照乘试探道:“空竹已死,炼魔之阵也已停下,阵法停止不可逆转。”
“停下?”元天崇不屑道:“炼魔之阵唤出的魔物残缺不全。只有用它打开封印,才能得到最纯正的魔。”
纯正的魔……
谢照乘不由自主望向一直沉默的钟正。
元天崇愉悦道:“看来你也没有很笨。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杀吧。”他轻描淡写地指向霍不染,“留一口气就可。”
道一领命而去,却不想一箭破空而来。
钟正挡在众人面前,沉声道:“无知庶子,终会因狂妄丧命。”
元天崇神色阴沉,没想到他竟然还保留神智。
“空竹。”他道:“这便是你做的事。”
“小老儿已经尽力了。”几缕藤条从空中落下编成一张人脸。
“他竟然没有死!”
藤脸瞥了眼福源,缓声道:“整个天玄山都是我,区区一颗人头算得了什么。”
他看向钟正,感叹道:“原本念在师徒一场我不想做得这么绝,只可惜你冥顽不灵——”
藤条从脸中伸出,每一根都抱着颗莹白的亮球。
钟正出神地看着,喃喃道:“这是……”
光点绕着钟正转了两圈随后缓慢落在角落里的天玄众人身上。
“残存的灵识?”谢照乘心念一动没想到竟然留有这个,如此一来若赶快找大能捏个泥身说不定庞飞他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灵识一旦脱离太久,即使回归也会失去大半记忆。
“钟师兄?”庞飞树人最先喊道。
等到其余灵识归位,天玄四人全都围在钟正身边一如往前。
而叽叽喳喳的小豆丁们则迈着僵硬的短腿躲在庞飞身后哭诉道:“钟师兄。好疼。”
钟正缓声道:“可是又顽皮摔了?”
豆丁们摇头不语唯有小胖墩宋耿依旧缺心眼,“钟师兄,我的点翠糕呢?”
钟正哭笑不得,“等会儿给你买。”
“好吧。”宋耿挠了挠头,嘟囔道:“钟师兄你不能再用箭射我了,好痛的。”
钟正愣住。
逃避的记忆终究还是涌了上来。
那一日的继任大典。
空竹暴动杀了许多门派弟子,他祭出化骨箭想要与之决战却不想射出的箭贯穿了自家弟子的胸口。
他又惊又惧,想上前探察却稀里糊涂又杀两人。
杀气逐渐迷乱了他的心,直到庞飞赶来被他当胸一箭——
再之后……便一片血红。
“钟师兄?”
天玄众人被藤蔓吸到半空,像是被空竹掌控的提线木偶。
空竹张嘴,树人们重复道:
“为何杀我。”
“为何杀我。”
“为何杀我。”
“……”
“不——!”钟正眼中的白点已被黑雾吞噬干净。黑纹急速增长眨眼已蔓延至脖子。
谢照乘意识到钟正确实有入魔迹象。
“钟大哥——”
一切都来不及了。
化骨箭从他体内弹出,净魔的神器如今却被魔气侵蚀。弓箭挣动不休像是在做激烈的战斗。
受它影响,清泉剑也颤抖着发出哀吟。
源源不断的黑气从钟正胸口溢出卷上化骨箭,清正的光芒由盛转衰最终被全部吞没。
箭身猛地一颤随即带着黑气拔地而起,落在经文锁链正中。
“……阵眼。”谢照乘面色惨白。
炼魔之阵重又转动,流转的经文把化骨箭牢牢锁住,黑气逆流穿过钟正落在地上渐渐形成一汪黑渊。
钟正的面容已十分扭曲,黑纹早已蔓延全身,他的手指脚趾全都长出利甲顶穿衣物,等待阵法大成之时便会沦为没有意识的魔物。
被操控的天玄众人愣愣道:“钟师兄……”
空中的化骨箭已被黑纹覆盖,暗光流转曾经的神器却染上了一抹妖冶。
“快成了!”空竹激动道:“只要再把钟正完全吞入——你们想做什么!”
莹白的光团从树人们的身体中涌出,坠入地上黑渊。
残存的灵识碎片本就是极为纯净之物,它们挤在一块切断了钟正与黑渊的联系。
“这是……”福源哭道:“是在救钟师兄啊。”
钟正面目狰狞地看着眼前的光团。
任凭他如何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堕入黑渊。
无穷的恨意从体内涌出——
一时间阴风大作,弥漫在整个天玄派的黑雾全都朝众人头顶移去。
察觉到危险的道一与道二护着元天崇往外遁走。
“既然来了。”钟正的声音传遍每一处,“就一个也别想走。”
“他入魔了!”没了压制的谢照乘立刻给霍不染喂了颗丹丸,“怎么样?”
霍不染摇了摇头看向钟正。
他已经把化骨箭重新拿到手中,魔气加持下的箭招更加凌厉凶狠,一箭下去道二魂断高空。
另一箭直指元天崇。
“道三!”
旋风卷过,福源只觉得手中一空低头看去宁满竟然消失了!
道三的身法十分之快,不一会儿便卷着宁满和已然变成空壳子的树人们胡乱冲撞。
不过动作虽快准头却一般,数次撞上崖壁之前堪堪避过。
这无疑激怒了钟正,他身形闪过紧追道三不放。
几个回合下来道三明显力竭,吼道:“为何只追着我咬。”
吼完之后他又狼狈躲过一箭,却不想一脚踏空直接冲着黑渊坠去。
钟正立刻跟下,进入之前转身朝空竹抓去。
空竹与山同寿,怎么可能被轻易制服。
藤脸迅速枯萎又在不远处出现。
“我早已与山融为一体。”
钟正双拳紧握,眼中戾气横生。
“那便把山拔了!”
他刚刚入魔又手握神器锐不可当,化骨箭在他手中发挥最大威力,数箭下去把空竹打得胡乱逃窜最后一张脸皮躺倒在地五官乱窜。
又一箭,把他牢牢钉在地上。
钟正抓着脸皮跳入黑渊。
咔嚓——
交叉的经文锁不断从上面落下,此地快要塌了!
“快走。”谢照乘急道:“阵已经破了。”
霍不染望着黑渊神色不明,谢照乘拉着她的头发厉声道:“我知你担心宁满,但为今之计只有以退为进方有希望。”
霍不染闭了下眼,勉强聚起灵力。
“走。”
“少主。我们也快走!”道一眼看折损两人,拉起元天崇便向头顶亮光掠去——
霍不染御剑紧追而上。
所有人冲着亮光奔去,身后不断响起的轰鸣声紧咬不放。
灵力损耗过多,清泉剑的速度越来越慢,在接近亮光的时候她硬顶着口气把血灌入剑中。
剑身猛地蹿出!
即将逃出之际,安静的黑渊突然塌陷,漩涡以不可逆转的力量把一切吸入深渊——
所有动静都被谢家布置的阵法牢牢压住,等弥漫在天玄上面的黑雾散去之时,巡逻的谢氏弟子看着茫茫黑潭疑惑道——
原本的天玄山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