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过便回来好了。”霍不染轻描淡写道。
渡过黑水到达彼岸才能离开孤岛,这些日子萧乐水一直在尝试横渡黑水的办法。只是这环岛的黑水腐蚀性过强即使是修行者用灵力抵抗也撑不了多久。
幸好黑河底下坑坑洼洼最前的水才堪堪没到脚背,于是萧乐水便想出找人摸索出一条能够渡河的路径。
可是百川盟已经在这里困了十二天,每天派出六人渡河的情况下也才堪堪摸到河的中央。
霍不染如今被压制了灵力,功力只有一成左右伤势还没有好让她上去走两步定会要了大半条命。
“我去找萧乐水。”谢照乘握着竹竿,“说好的由我治病我们几人便可以免除下黑水,如今他竟然出尔反尔。”
他怒气腾腾地想要站起来,手腕却被拉住了。
霍不染浅淡的眸子盯着他,“迟早的事。”
“能拖一天是一天。”
霍不染道:“从进入此地开始我的灵力便滞涩于脉。”
“我已经为你把过脉伤势并没有伤及脉门。我们之后也讨论过,这一切可能也是因为神器所致。”谢照乘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这个,毕竟这里是由化骨箭开启的炼魔大阵所致,同为神器的清泉剑可能受到共鸣才会自我封存。等到他们出去了,这种禁锢便能解开。
“没错。”霍不染看着他说道:“但是灵力是修仙者的根本所在,如果我陷入危机那么很可能会冲破禁锢。”
谢照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要用危机来激发体内的灵力从而冲破桎梏。
这种扎自己两刀从而激发潜力的做法确实很霍不染。
他恶狠狠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不同意。”
面对他的怒火,霍不染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我意已决。”
谢照乘的火蹭一下窜到了头顶。
这些时日他虽然拖着镣铐敲着竹竿像是个乞丐一般给人到处看诊但他心中其实还有些庆幸。
因为这样可以挡在她的面前。
但现在霍不染却直白地告诉他:我不需要你的庇护。
对,她多厉害多清高。
她向来都是肉身挡刀,立地成佛。别人的好意在她眼里从来都是连尘埃都不如!
“随你。”
谢照乘也管不得动作太急颠簸得厉害,直接点着竹竿往回走。
七歪八扭走了两步,手又被攥住了。
他气哄哄地甩开。
没甩掉。
霍不染上前两步拦住他想说什么,谢公子脸一摆看都不看。
默了会儿,她憋出三个字。
“我知道。”
等了半晌,没了。
要不是握着竹竿,谢照乘真想用扇子敲烂她的头。
但他觉得太累了。
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霍不染像是把剑,你想要好好守护但是锋利的剑刃总会告诉你:我不需要。
他本也是个被人伺候惯的主,被人三番四次往外推少爷脾气上来,当即用竹竿狠狠扫去。
“走开。”
竹竿不痛不痒打在她的腿上,谢公子却是因为难以保持平衡而即将摔倒。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腰侧撑过来,随即他只觉得腕上一松后背正被人轻轻安抚着。
“我之所以放心会这么做。”他听到清冷的声音就在耳边,“是因为有你……”
谢照乘的心猛地跳了下。
“……的医术”
霍不染说完又呼噜了两把才转身离开。
谢公子默默在原地站了会儿,脸色由红转青复又转红,过了不知多久才左看看手中的竹竿右看看手里的果子,终是叹息一声。
等他进入山洞的时候,福源正在喂谢如琢吃果子。他的灵力溃散伤势过重,即使谢照乘用了上品的灵药如今也是昏睡时间更多。
他照常先是看了看恢复情况,然后又转到宁满那边把脉。
“好多了。”谢照乘收了手,“再过几日正常活动没什么问题了。”
“多谢。”宁满苍白着脸说道。
自从鬼门关头走一遭之后,他的性子倒是沉稳了许多。
谢照乘点了点头随后在霍不染身旁坐下。
他有些别扭但也没有办法。
孤岛的山洞有限,他们被分到的这个洞穴只能勉强容纳五人。
更何况谢如琢和宁满两个病患占着位置,留给谢照乘和霍不染两人的位置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往日里他们也不是没有膝盖碰膝盖的时候但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他对她的存在感到特别在意。
仅仅是衣袖拂过手臂也会让他心跳得快一些。
霍不染规规矩矩地躺着尝试入眠,然而身旁不断传来声响她终是受不住地睁眼道:“身上痒?”
谢公子没听懂她突然来哪一出,傻傻回道:“啊?”
“所以像个虫子扭动不止。”
“……”
他没好气地又翻了个身,“我几日没有沐浴了,浑身瘙痒恐怕抖下来的虱子都能成一窝!”
什么鬼人!脑子里全是石头吧!明天不给你医治让你顶着白骨嘎吱蹦跶去吧!
他气不过,又肘击两次把她挤到一边。
霍不染听他独自翻滚了一阵终于动作变慢最后浅浅打起了呼噜,这才把目光转了过去。
这几日忙里忙外,谢照乘的一身锦衣华服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彩,特别是衣服下摆大概是长期拖在地上的缘故看起来脏兮兮的。
谢公子对于吃穿用度要求极高,如果发现了恐怕会一蹦三尺高。
她想了下他怒气冲冲的模样终于陷入梦乡。
孤岛虽然没有日夜轮转,但不会有人睡到日上三竿。
百川盟这次带来的人中除了原本跟着萧乐水的五人外,其他来自不同小门派。
其中的单人散修也算为一个门派,每个门派派出一人照着之前摸索出来的路线继续前进。
萧乐水这几日都在岸边盯着手下横渡黑河,距离他看到那个黑纹怪物已过了三天,当时明明已把渡河路线暗中记下并且一开始的摸索也很顺利,可从前日起他们的人却在黑河中央停滞不前。
昨天有人在黑河中段不慎跌落等捞起来的时候半条腿已经腐化,事后据他所说是因为河底陡然陷落导致他踩空才会跌入河中。
“走到中段后,河水的深度已经蔓至小腿。”
河水竟然变得如此深?
可如果这样的话那个黑纹怪物又是如何渡河的。
难道这一切只是他半夜的一场梦?
“老大。”心腹小六突然凑了过来,低声道:“我们手里的食物只够一天了。”
自从进入这个鬼地方灵力流失变得更快,虽然依靠打坐尚可维持但辟谷的效果却愈来愈差如今的他们和吃五谷杂粮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百川盟本就是汇集五湖四海之人,如今尚可以实物和渡河路线把他们聚集起来如果再这么下去难说不生二心。
出发之时他曾展示过盟主令牌并保证:等到回去就会把令牌传给他们中的某人。这一许诺果然有用,三十个人随着他不远万里来到天玄山只是谁曾想连神器的模样都没见着就要魂断孤岛。
他不甘心。
为何那黑纹怪物可以做到,他萧乐水却做不到。
莫不是……真是他看错了?
不、不可能。
他又仔细回想那一日的情景:
半夜他似梦似醒之间看到一满身附着黑纹的怪物正在横渡黑水,他惊惧之下只来得及记下对方的行径路线。等到黑纹怪物走入对岸的石墙,他才恍惚地又去睡觉。
本以为只是渴望离开的一场梦,结果一早便有人来禀报说是在岸边发现了新来的五人。
这五人便是霍不染一行。
没错!问题的关键一定在他们身上。
“把霍小友一行人全部请过来。”萧乐水对着小六说道。
“是。”小六刚转身又听到萧乐水强调,“务必全部带来。”
小六一愣,却很快反应过来,“是。”
今日一大早谢照乘便气呼呼地背着药篓子出门了,当时福源还奇怪道:“公子今日不需要去那边啊。”
与萧乐水约定的渡河时间是午时,为了让他们好好准备便给谢照乘休了一天假。然而谢公子却是一反常态不仅把竹竿敲得嘎嘎作响临走的时候连正眼也没有瞧过霍不染。
只要不是瞎眼的就能发现二位祖宗又闹别扭了。
福源操心地叹了口气,对霍不染说道:“您多担待。”
霍不染摇了摇头,一想到谢公子走得急连裤脚都卷在靴子里的模样她就觉得有些好笑。
“师姐。”抬眸却看到宁满的眼神。
霍不染有些不自在地敛了笑意,问道:“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宁满摇头却还是迟疑地看着师姐,她刚才的模样在碎云峰中从未见到过,难道……
他看了眼沉睡的谢如琢,学着大人叹了口气。
算了,自家师姐开心就好。
福源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自己公子高兴就可以了。他向来心宽体胖无论在哪里只要能够和公子在一起便能自得其乐。
一时间,小小的洞穴充满了福源不成调的歌声。
脚步声踏着音调落在洞外。
“霍修士,盟主有请。”
话音刚落下,也不管霍不染有没有回应已有人从洞穴进来把宁满等人压着带到洞外。
当谢照乘接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往岸边的时候,霍不染已和萧乐水达成共识。
“不愧是英雄出少——”萧乐水顿了顿,补充道:“少女。”
霍不染道:“只要我渡过黑水,萧盟主便会放了他们吧。”
她指着被扣在中间的宁满等人。
“哈哈哈。”萧乐水道:“小友放心,渡过黑水引路的人是我们百川盟的朋友自然会受到最高的礼遇。”
“好。”霍不染来到岸边,可以看到面前有一段隐约散发着亮点的线路,这是百川盟前几天探索出来的渡河路线只是这条路线在河水中央便断了。
她踏入河中。
“等等。”身后传来竹竿的敲击声,“我与你一起渡河。”
霍不染猛地转身。
谢公子抬着下巴,眼神睥睨。
“黑河水腐皮肉练心性,这么一个修行圣地我怎可放过。”
他越过霍不染直接踏入河中。
平静的河水慢慢向两边扩散,霍不染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跟在身后。
二人沉默走了一段。
“河水还挺凉快。”
“……你的腿能感觉到?”
“不能,但我乐意。”
对话声越来越远,岸边的一行人目送二人离去有傻笨的已经开始挠头。
谢公子似乎说得有理,这河水莫不是真有提升修为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