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针见血戳破了谢照乘所有的气势。他想说点什么维持场面,但心中却又因为被触及最深处的伤口而难以掩饰。
也不知她何时看穿,是不是他表现得太过于明显。其实他也不是这般敏感脆弱,只是总归在她面前要维持着骄傲。
心中想了一箩筐,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修长的手又伸到他面前,霍不染静静看着他,“金疮药。”
“……”
药粉均匀地洒在脚上,霍不染撕下干净的里衣包扎得十分漂亮。
等两只脚都处理好,她又把手上的布条解了。
因为使了巧劲他的手倒也没添新伤,她检查了两下开口道:“自己上药。”
闹了一通她也累了,不过谢公子显然还有话想说。
“我平日里都不穿纱绸鞋袜的。”他没头没脑道:“这几日走得多了,磨脚才会穿。”
也不知怎么说到了这个,他觉得自己今夜确实不可理喻。
“抱……”
“还有吗?”
霍不染突然出声打断。
见谢照乘疑惑看来,她又重复道:“纱绸鞋袜还有吗?”
谢照乘脑中一团浆糊,第一反应便是她也想穿。
这……不好吧?
他瞄了眼她的脚,还是把仅剩的那一双送了过去。
由于事发突然本也准备不多,而这最后一双因为颜色的缘故都是被他压在箱底从没有穿过。
这是一双黑色的纱绸鞋袜。
霍不染拿在手中摩挲了两下,发现果然很柔软。
鞋子本来也会磨损伤口,有了它裹在伤口外面倒是多了层防护。
她在谢照乘惊讶的眼神中把鞋袜套在了他的脚上。
等利落地把鞋袜束好,她才抬头面对谢照乘。
他又一次红到脖子。
不是气,是羞的。
什么叫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什么叫木头点火,他今日可算领会得明明白白。
谢照乘真的软了下来,叹息道:“我错了。”
霍不染不是看不懂别人情绪,她根本就是懒得理会。而一旦她想要回应了,那必然让人无处可逃。
一顿折腾下来,最受其扰的便是牛兄。
它半睁双目,偷偷看了眼被放在脑袋边的红灯笼。
蹄子又痒得想要刨地,可霍不染一个凉飕飕的眼神让它止住了动作。
淫威之下牛兄无奈地喷了口气,认命闭上了眼。
此刻已至后半夜,两人一牛也都累了各自寻了个地方睡下。
虽然外头还能听到脚步声,但茅草屋内温暖又安全,漫漫长夜不知不觉便沉入了梦乡。
“哞——哞——”
浑厚悠长的呼噜声逐渐响起,仅一盏茶的功夫便昂扬升高,其音之颤其声之亮,大有把茅草屋顶穿之势。
折腾了一天本想歇息会儿的谢照乘猛地睁开了眼。
从鼾声判断牛兄已进入忘我的阶段,然从其声低沉粘稠可判痰湿聚集,可把辛夷研末塞鼻以减鼾声。
他不断在心中默想各种医治方法,若不是手中没有药物非得当场用在牛兄身上不可。
在又一次翻身后,谢照乘终于受不住地坐了起来。
“霍不染?”他试探着低声喊道。
等了片刻终于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听到了回应。
“嗯。”
听她音色清明看来也是毫无睡意。
谢照乘放下心来,两手一滑朝她挨了过去。他们间的距离也不算远,滑了三两下便已碰到衣袖。他没有停下,反而又往后一靠直到二人肩并着肩才停了下来。
凉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谢公子像是没看到开口道:“你在青铜门里遇到了什么?”
此刻虽没有浓茶但二人在牛兄的鼾声中毫无睡意,既然如此还不如把正事拿出来说说。
霍不染听到青铜门三字,不久前的回忆立刻涌了上来。
当时她灵活地探入门内,刚一落地便觉得四周空气流通像是不断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视野昏暗,她贴着潮湿的墙壁往前探寻只觉得走了十几个台阶,随后突然摸到一个圆环。顺着摸索一圈,轻轻一按发出清脆击打声,是个门环。她顺势往前,摸到了门上疙疙瘩瘩又冰又硬,想来是都把花纹雕刻在了上面。
霍不染本着礼节,轻敲三下门环,侧耳听了会儿里头没有人应。她道了声打扰,使劲推去,门没有闩上“咣当”一声打开了。
洞内依旧黑黢黢看不清楚,只是四方涌入的风却越来越凉。她只好又往前摸索了十步,结果便碰了壁。
到头了?
霍不染摸索片刻确认前方果真是石壁,这时原本吹在后背的风突然转了风向,她的左半侧竟是凉风阵阵而右侧却又毫无动静。
这几股风像是指引一般把她引到了左侧。在尽头她终于看到了一点亮光。越是接近光亮越盛,眯着眼走到尽头却又发现原来侧边还有一条小道。
继续向前穿过小道,她的眼前陡然大亮。
原来这个石室内镶嵌着许多夜明珠,把不大的洞窟照得一清二楚。
与其他石洞相比,这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特别,唯有西南角落的一扇木门突兀地与石壁融在一块。
霍不染来到门前推了下,发现门推不开。她沉吟片刻,又施力再推,门依旧没有反应。
她惊讶地挑了下眉,以她的力道即使插着门闩也能推断,可这木门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这其中定有蹊跷。她靠近细瞧,这门是由数块木板拼合而成,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空隙约有半个手指宽,她想透过门缝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但一瞬间却觉得身边围绕的凉风全都汇聚到了头顶。
霍不染抬头看去,猛地与密密麻麻的黑蛋对上了眼。
这漂浮在她头顶的黑蛋约莫半人长度呈蜂窝状,每一个洞口都有人脸大小,随着黑洞旋转又露出底下的窟窿。
凉风便是从窟窿中吹出落在她的头顶。
一想到之前的凉意很可能也是这黑蛋搞鬼,她虽然失了一半灵力但全程都有戒备,这东西不知是何时贴上来的。
她立刻往后一退,谁想黑蛋也跟着她往前一步。
想到之前凉风都在背后,霍不染迅速反手一抓,抓了满手的黑稠黏腻。
她嫌恶地用清泉剑刮下脏物,黑稠立刻粘在剑上。
二者间的联系一旦被切断,黑蛋上的窟窿里突然传出凄厉风声,随后在空中旋转一周再回到霍不染面前时空空的窟窿已被人脸取代。
每一张表情相同,长相相似的人脸出现在头顶,全都以不同的角度看着下面的霍不染。
“之、之后呢?”谢照乘咽了口口水,出声问道。
察觉到肩膀处传来的抖动,霍不染话锋一转省下了大半惊险打斗不谈,只寥寥数语概括道:“人脸蛋被打散后于空中被黑雾覆盖,幸好有敲门声牵引,我才得以找到空隙逃了出来。”
话说得简略了,谢公子不免又在脑中反复补充细节。
他一会儿去想那千百张面孔,一会儿又想着霍不染如何在黑黢黢的洞窟中逃离。想来想去,又觉得有一处还略带模糊,于是说道:“什么样的敲门声竟能吸引他们注意?”
霍不染想了一会儿,回道:“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敲法。”她抬手做了个手势示范道:“就像这样。”
“咚咚。”
身后,突然传来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