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素蹙眉:“这不重要。”她趁着那边一片混乱,一路走至禅堂。她先前请求小沙弥帮忙引她至管理度牒的僧人处,有些东西她需要确认。
昨日盛邬贸然出现,她大致断定,他还没查出来证据。
但她或许知道。
……
仅仅一小段路,又开始飘雪。禅堂小小一个,坐北面南仅一扇雕花双开门,三面墙皆有六层烛台依次排列,每层烛台各有三十根白烛静静燃烧出黄焰,上悬挂画壁饰,不过都很简洁素雅,龙蛇走笔的禅语寥寥。门处香案上摆引磐木鱼香炉等法器,以及慧命牌和素日用来集众的云板,堂内正中有佛龛和供桌,绕至后方有供僧众休息的广单即长床,前有禅凳和蒲团。
城西寺千年古刹,香火鼎盛,佛法昌隆信众云集,炉紫缭绕。
有了小沙弥帮助,她得以窥看二僧造假的文书。
果然如此。
从佛龛后绕出,正欲离开,一道苍老嗓音却蓦然叫住她。
这音色若沉若轻,包罗万象,却又虚空无一,若问第一感觉,她觉得是寺庙那只刻满青色经语的梵钟在说话。
回头望去,竟是一位着衲衣的老者,跏趺于一蒲团上,很不年轻。
鹤发鸡皮,眼纹噪鹛,面似皮靴。应近耄耋之年。
衣素警觉。
“姑娘,老夫与你有眼缘,免费替你看一番面相如何?”
她拔腿就走。
“你的眉毛是水德眉,弯如初三四新月,弧圆无棱,淡眉尾聚,玄学里管这个叫九曲来财纹,极招贵人,遇事往往能逢凶化吉。”
她回身。
窗外正飘零小雪,且看一番。
她这眉毛不似官家小姐,可以修剪。
却也眉似新月,细长温弯模样。
跏趺坐也叫七支坐法,衣素心道奇怪,出家者不得从事占相吉凶,他缘何破戒。
不过尊者气度不凡,年岁已高,许是这寺中大人物。
在此相遇应是缘。
她于老者面前轻轻跪坐。
离得近了,更觉皮肤纹路清晰,他眼尾镌刻满深深的皱纹,仿若古老文卷的发毛书边,一读,全是岁月深沉的低语,命运的忠告。
老者接道:“你今后恐怕不愁富贵金帛。”
本是祝语,她忽然又失落起来。
既是用这张脸看的,想必富贵命也是这个世界的她身上。
心底冷笑一声,可能还活不到那时候。
老者见她同意相看,一双沧桑年衰的目光便细细落在她脸上,轻轻柔柔地。
有些像那屋外正凋零的小雪,衣素心想。
“你两耳似小鬼,端尖,廓纤巧,耳型漂亮,灵动,极为罕见。”衣素在心里默默翻译:小鬼?应该是现代说的精灵耳吧。“说明你反应灵敏,头脑聪慧,学东西快,做事有干劲,为人精巧能察言观色。”衣素只当听好话,点点头。
对方吐气缓沉,冥思凝语,拧眉片刻,看着她,久久才又开口:“然而,这也恰恰说明你的防备心重,缺乏信任感,秘密性强,难与人交往。”
衣素没吭声。
“你双耳灵鬼,却又生得一双温眉,”老人缓缓叹道,“恰好两相冲调,融合成美,属实奇哉。”
“眉如新月照妆台,夫君自携福星来。你这双眉,不单能给自己带来贵运,还有你未来的夫家。”
“我不看了。”衣素“噌”地就起身要走。
生气,生气。前面说得挺好,一听到这福气要给别人瓜分了,顿觉不爽。
一道沉稳慢条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它们将给你带来不乏少数之桃花,你会从中间一一走过,”
“但切记不可摘下,因为它们最终都会烂掉,”
衣素脚步卡了一瞬。
“你将长久处于孤立无援之态。”
“阳者无法亲近。”
老者眼眶如纵横交错的干枯河床,他低低叹道:“因为你的正缘太强。”
“哗啦”一声,她拉开雕花禅门,冷风气瞬时席卷入内,数百支白烛冷焰摇曳,映得整间禅堂光影乱晃一瞬,宛如水中之物。
与门正对坐的空一,白眉被冷风剧烈吹起,在她身后睁开深陷双目。
屋外飘雪在身前洋洒,廊下阒然无声。
有一人抱臂背对,懒懒倚在门外檐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