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降白看向皇后,笑了笑。
错了。
都错了。
他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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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衣素的针线功夫终于见长一些,她用被扎了好多针孔的手给院子花浇水时,险些没把桶打翻。但她内心反倒暗暗窃喜。
院子外的游廊却突然匆匆走过两个埋首丫鬟,见她似乎还窃窃私语两句,跟飞似的跑了。
衣素拢回目光,她今日起来便觉着怪了。这院子里人比之平日少了一半,几个眼熟的二等丫鬟都不见踪影。她打了个喷嚏,心想,但丫鬟们偷懒常有的事,她们不做可以,自己现在被王嬷嬷赵管盯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又打了个喷嚏,把这几方牡丹浇完她就能收工,然后回去把那只鸳鸯绣完啦!
不料下午王嬷嬷突然把二等丫鬟都召了起来,那处已摆了几十张条桌,四列三排,其上皆有茶壶,茶则,茶针茶夹等。院四处深红游廊,四角各摆若干风信子和红杜鹃盆栽。天阴沉沉的,似要起风。
衣素神色一凛,问旁一个人:“不是说先考女红么?而且,原定是在三日后方始。”
那丫鬟觑她一眼:“你听错了!”
“宣名,自右至左,自前至后,入座!”赵管展开名册卷,尖声得意洋洋道。
衣素胸口急喘两下,内心思绪飞快:每项考核前王嬷嬷和赵管都会教授基本知识,不可能突然开考。这只能说明,茶艺已经教过了
——但她不知情。
或者说,她被刻意瞒住了。
“朱人!”
“莫兰!”
“衣素!”
衣素带着震惊和慢慢席卷心头的愤恼走到自己位置,跪于桌前。
她抬头狠瞪了那人一眼,赵管一双精光眼睛带着谑笑投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在上午便教过了。
而且,还特意为了害她,不惜把众人学习和考核时间间隔压缩得这么短!就是怕她得了消息,这是要杀她个措手不及!
她气得发抖。
他们连考核都随意改动,那她这两日在如豆油灯下苦练穿针,刺绣缝补全都是靠牺牲自己睡觉的时间算什么!!一场笑话吗!她第一次冒出个绝望想法:就算自己到时候真能样样拿一,是不是他们一个眼神,也能把自己刷下去。
她在阁内待不下去了!
这厢赵管内心甚为得意,茶艺考得可不简单,取茶,冲泡,去渣,可都是很讲究技巧的,二等丫鬟根本接触不到的新鲜事,遑论他特意教了那盖碗八步,寻常丫鬟记都记不清,何况做呢!
四周渐聚拢一些人来,车夫,马厮。许樊步子很轻,站在人群靠后,不过凭着身高便能一览无余,饶是如此仍有人发现了他,慌张行礼点了头。许樊淡淡垂目,摇头以示噤声,目光一扫却看到有个人在那边上蹿下跳。
金玉正踮着脚尖拼命抻脖子,奈何还是看不到,跛脚还险些被人挤倒,正耷拉小脸时,只觉自己竟凭空飞起来了!
他瞪圆眼睛转头,和面无表情的许樊打了个近距离照面。
金玉年岁不小,但身体实在瘦小,许樊抱他不费力气,干脆换了单手,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
金玉别扭两秒,最后抱住他的脖子。
许樊掀眼皮无声看他两刻。
金玉结结巴巴,简直不敢想象铜雀阁内时常领众卫巡逻,走路清利冷落,多数只能看个背影的人,竟抱着自己。他磕绊:“许许首……你是我见过最俊朗的近侍。”
许樊:“……”
“考核时长半刻钟,现在开始!”王嬷嬷一声令下。
周遭姑娘都动起来,不过面色都很难看,也有颇自信的,有条不紊便开始了。几个手足无措的,倒是逮着衣素看起来,她们不会,可这人根本没学过啊。
衣素抓了一只茶匙起来。
她忽地深深吸了口气。
……
“你我二人眼前摆的是茶则,茶壶,公道杯,盖碗,茶道六君子。”
“现下,衣素姑娘可练习练习,尤其是张大人最爱的盖碗之道。”
……
刮沫,搓茶,摇香,入海,蝶舞,展茗,落蝶,归一。
众丫鬟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赵管原本还背着手在其他人的位置散步,心里一个劲地啐这些丫鬟蠢笨如猪,等再往前走两步就骂不出来了。
第三步摇香是盖紧碗盖旋转散出溢出茶汤。
上一次她便是这样烫了自己的手。
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某个极为淡定的人,淡声吩咐人来给她上药。
是么?
衣素心道:那这一次我可不会再失误了。
王嬷嬷眉头终于挑起了。
四下不知何时静得吓人,只有她手中茶盏碰撞的声音,丝毫没受影响。
衣素第一个做完八步,物归本原,淡然出长气。
赵管吊着一双利眼在她桌上狠狠扫来扫去,半晌,缓缓眯俯着人,语气尖锐:“我且问你,这盖碗三才,哪三才?”
他就不信这也能答出来,只有宫里的奴仆侍奉官臣惯了,才知晓一二。一个深宅大院所出二等丫鬟,哪来本事听得此物。
张长隐的话回响耳边。
衣素站起身,指着下面,直视他:“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
真是气死她了,故而说话时怒焰十足。
赵管看着她,咬牙切齿地不甘心,还要发难,一把抓了桌上茶针:“告诉我,这物什何用?!”
衣素没有犹豫:“疏通茶口。”
那人气急败坏抓养壶笔。“刷洗壶身。”
他又去抓茶荷,“醒茶。”
赵管还要再拿,熟料一只手猛然抓住自己手腕——死死地——他指着又一物什,面部扭曲:“这个,这个!”
衣素桎着他,冷笑:“行了。”
他要露出兴奋狞笑:“你分明……”却当即没忍住惨叫一声——衣素收了劲,轻轻笑:“不是,是因为,”一把扔开那人,见着他一个踉跄,
“我不想答了。”
众人无不惊呆,王嬷嬷道:“够了,都收一收。”此女果真心机,今日这番一闹,她和赵管再无法暗中操弄她的名次。
众人散去,不少围观的三等丫鬟却围上她:“天,你怎么知道那么做呀。”
“我们在这院子里,真是什么也不知道!主子们在房内喝茶都这么文雅的么。”
“教教我吧,虽说我还是个三等呢,嘿嘿。”
……
金玉上前恭喜她,衣素叉着腰站着,却见着许首自远处几步走来。
“恭喜。”
衣素讪讪收回手:“还好,”
“……谢谢。”
云开日出,蓦地给四下里染上点点阳光,映得她瞳孔透出琥珀色。
很是漂亮。
许樊过了会儿,轻声道:“如果我这么问没冒昧你的话,”
“是谁教给你的。”
以他所知,她自幼绝没有习过茶道,如今在相府,更是不可能。
赵管有一点没错,盖碗之道流行于上层官宦,非要说的话,世家大族王孙子弟也可。
那么她……
所以,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