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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冥脉悠悠冥脉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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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景嘉园东门,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请按顺序下车,开门请当心。下一站是……”

排队下车的七八个乘客之中,夹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低马尾,双肩包,洗褪色的T恤和运动粉外套,两脚着地之后,回身拖住一个不小的黑色行李箱。

“小姑娘拿得动吗?我给你提下去吧?”

“啊不用……我可以的……谢谢您……”

小姑娘倔强地低着头使力,但最后还是热心的大妈替她把箱子提了下去。

“卧槽……”秦时阳眼珠子差点没瞪掉,满脸难以置信,“这是……”他忽然放轻了语调,看向其他三人,“罗念楠?”

周逍点点头,笑道:“不用这么小声,她们听不到的。”

血雨淅沥沥地下,秦爻撑着一把纸伞,挡住自己和周逍,廖博撑着另一把,挡住秦时阳。四人身后是黑雾缭绕的山,脚下血水如涓涓细流,沿着不知通向何处的山路,一直往前流淌。

眼前的世界仿佛一分为二,一面是蒙蒙雨幕,雨幕背后,则是初秋晴朗炫目的天光。光透过细雨打在脚边,穿过雨丝伸手去摸,却触不到一点温度。

“拿这么大个箱子,小姑娘怪厉害的……有没有爸爸妈妈来接你?”

“有、有的……”罗念楠有些局促地站在小区门口张望了一下,几滴细汗顺着她的鬓发滚落。

忽然有人叫她:“喂,还不过来!”

“妈!”罗念楠高兴了一下,挥了挥手拖起笨重的行李箱小跑起来。跑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身,朝大妈道了个谢,“我妈妈来接我了,谢谢!”

……“怎么这么慢?你弟弟兴趣班要迟到了。”

女人说着转头就走,小胖子罗程佑被牵着一扯,但还是转过身来对着罗念楠乖乖一笑:“姐,我想你了!”

“诶!”罗念楠赶紧拉着箱子,快走了几步。

哗——

血雨忽然作大,浇暗了初秋的光,罗念楠拉着行李箱、跟在女人后面的背影愈趋愈暗,渐渐没入在血雨之中。

雨势蜿蜒向前延伸,四人踏着脚下细弱的血水,往前走了片刻。

“快看!那边亮了!”秦时阳指着雨幕背后渐渐升起的一星暖光,“卧槽,太牛了,这是罗念楠的记忆?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样的?”

廖博兜头给了他一下:“别老说脏话!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教你的东西你记住了啥?”

“少来,”秦时阳道,“明明是你教漏了。而且我是实践派,我这一趟记住的可多了,要是我哥早点让我进‘山’……”他突然刹住话头,偷眼看了看他哥。

秦爻仿佛没听到,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着。

周逍在伞下回首,道:“能在实践中记住也是很好的。既然如此,我就再跟你讲一讲好了。刚才只说了‘水中月’的缺点,却没说它的优点。它的优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某些‘山’里,‘水中月’又被称为‘水口’,山水交界之处,也意味着出口。遇到它,就说明离冥脉不远了。”

秦时阳问:“那什么是冥脉?”

周逍抬手指了指蜿蜒的雨幕,又垂手指了指脚下的血流,道:“这就是冥脉,我们正在走的路。”

冥脉悠悠,路从此始;谁其行之?泣泪不知。冥脉幽幽,此去无还;魂兮欲返,路断苍茫。

‘山’之入口叫做门,‘山’之路途则称脉。

若把先前那栋A15号楼比作饿鬼诱捕阳气的陷阱,那么冥脉所在的地方,才是‘山’的原形。两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或说本就形魂一体,只有当前者被外力彻底突破,后者才会逐渐显露出来。

‘山’中一沙一土皆怨尤,那么‘山’中路途,自然而然是恨、是懑、是仇、是憎、是怅、是惘、是怒、是愤,也是愿、是愚、是痴、是妒、是贪、是渴、是念、是慕。

也是爱。

周逍走到逐渐晕开的光斑前停住脚步,秦爻便也撑伞停在他身边,等到秦时阳走过来,周逍看着光点,道:“你刚刚说得不错,这些就是罗念楠的回忆,但不是所有,只是那些令她困扰、困着她不入轮回的部分。所以,书上常说,冥脉既是饿鬼生前的来路,也是它们死后的归途。”

他退后半步,再度指了指雨幕和血水:“你看,这条冥脉,像不像捆住这座‘山’的锁链?”

秦时阳跟着退后半步,举目望去,果见这冥脉盘云绕雾,宛若一条无尽的铁索,沉沉压在‘山’上。

“而‘山’中饿鬼,就年复一年、日复一复,在这条锁链上来来回回地走,深陷在这些令他们痛苦的回忆之中,一遍又一遍。”周逍苦笑了一声,“所以啊,捆住它们的,其实也是它们自己。”

很暗很暗的黄光在雨幕中渐渐晕染开来。

“……爷爷你身体好不?嗯……奶奶身体好不?嗯……你跟奶奶说,地里的菜少种,我不在家,你们吃不完,种得还辛苦……不要不要,不要给我留,杨梅摘了卖钱,你和奶奶去集上买点新衣服。嗯……等一下爷爷……”

半旧的杂牌智能机,蓝屏黑底,比脸还大。屏幕听筒的地方磕了道裂痕,里面夹着陈年的灰。

罗念楠把手机从耳旁拿下来,快速撩起衣服使劲擦了擦听筒,重新放回耳边:“我爸……对我挺好的,嗯,妈……妈和弟弟也对我挺好的……嗯我学习跟得上,爷爷我们上周考试了,我还是第一名,嗯!老师让我当班长了!不要不要……我不要钱,你和奶奶留着花……”

书桌上的台灯朝向墙角,桌边并排两张单人床。一张铺着蓝色的小熊床单,上面安静地睡着一个罗程佑。另一张铺着泛黄的粉色花开富贵床单,床的主人坐在桌前。

砰!

房门被推开了,女人出现在门口。“罗念楠!出来!你又在偷偷打电话是不是?我给你手机是好让你接你弟弟,不是让你一天到晚浪费钱!”

女人穿着最便宜的菜市场T恤,手上沾着泡沫滴着水,极力压着嗓音,表情却出卖了她的怒气。

罗念楠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见,她顺从地挂掉电话,顺从地走出房间。

“去把你弟弟的衣服洗掉!”女人抬手指着卫生间。

“好。”

卫生间里很快传出搓洗衣物的水声,罗念楠用手背擦了擦溅在下巴上的沫子,往外偏头道:“对了……妈,老师说下周家长会,我是班长所以家长必须去,你能不能……”

“家长会?我去开家长会谁去挣钱?你去?”

“知道了妈……”

哗——

血雨如注,再度吞没一切。山窍刮来的阴风把雨丝旋搅得如乱舞的银针,根根直逼人要害。秦爻看了一眼周逍,撑着伞换到了风来的一面。

伞面被吹打得微微凹陷,秦爻半边身子转瞬洇成了血色。周逍顶着阴风又换了过去,道:“秦公子怎么抢人位置呢,我比较喜欢走这边。”

血雨不减,周逍的半边身子也立即染成了一片红。秦爻撑着伞又从他背后绕了过去,道:“我也喜欢走这边。”

周逍看他一眼,再度换了过去:“还是我更喜欢一点。”

“为什么?”秦爻也再度绕了过去,“万一是我更喜欢一点呢。”

周逍还换:“你真喜欢的话,早就该说出来了。我一直走这边。”

秦爻就绕:“我没说,周大夫难道就看不出来是我在谦让吗?”

于是,廖博秦时阳落后五步,就见这俩人像横着扭的麻花一般,你编一下我编一下。

“……”秦时阳终于忍不了了,“哥!再往右扭就要掉下山了!”

秦爻:“听到了吗周大夫,再扭就要掉下山了。”

周逍:“……”

正在这时,雨幕之后,一阵人声由远及近。四人驻足望去,只见血色之中,洒下一角白炽灯光。

“罗念楠,头发黄,乡巴佬口音拐老长。拐老长,土霸王,快回老家赶大羊……嘻嘻嘻,哈哈哈哈……”

“别念了别念了,土霸王来了!”“快坐好,一会儿乡巴佬要骂人了。”“嘻嘻嘻嘻嘻……”

吱呀——

教室门应声推开,罗念楠手臂别着两道杠,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绕过嘻嘻哈哈调侃着的张大虎和几个小男生们,默默走到座位上。

张大虎窃笑着重新拍起课桌:“罗念楠,头发黄……”“拐老长,土霸王……”“土霸王,当班长!”“不如回村赶大羊!”

“罗念楠!班主任老师刚刚找你,你快去一下!”

王妞妞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双马尾,蓝头绳,印着粉色小狐狸的T恤衫,表情有点不耐烦。

“好……谢谢。”

“你干嘛告诉她呀?”一个小女生道,“反正她又不知道,让班主任老师把她撤掉多好。”

“就是呀,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是你当班长,凭什么她一来就让她当。”

王妞妞拧着眉毛甩了甩头:“你们烦不烦,我说都说了。”

她站起来指着张大虎:“还有你们几个,烦不烦!念了一中午了,非让我叫老师来吗?”

大门又一声“吱呀”关上,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瓢泼的血雨浇洒在黑雾沉沉的山道上,一线之隔的教室门外,光景如白驹过隙,日升月落,季节交替,跑闹的孩子穿梭出了层层重影。

“罗念楠!”

粉色的书包一角磨破了洞,漏出同样老旧的蓝色铅笔盒。

教室门口,王妞妞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皱皱巴巴的作业本:“拿去,你别再给张大虎他们抄了!再抄老师该误会你了,你以为老师看不出来吗?你是不是……”

她咽回去了一个“傻”。

“以后他们再怎么吓唬你都别给,告状会不会?班长白当了……”

“谢谢,我知道了。”

接过作业本的瘦小身影渐渐狭长、隐去,化作汩汩流淌的血水,指引着周逍四人继续向前。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股血水好像越淌越急了?”秦时阳“啪啪”用力跺了两下,被廖博拽住:“别瞎跺!”

秦时阳不解:“这有什么不能跺?”

廖博心虚道:“呃……这个我是真没给你讲过。你看这血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湍急了对吧?这叫‘山怒’。‘山’主之怒,是为‘山怒’。冥脉上的一草一木、一沙一土,对于饿鬼来说,就像是长在它们脑袋上的毛发,你用力跺一脚,就好像扯了它一根头发,你说,它会不会觉察?”

秦时阳道:“你的意思是,我扯它头发所以它怒?不对啊,我明明是看它怒了才跺的脚。”

周逍边走边道:“应该这么说,是因为它已经怒了,所以你跺脚,会更容易被察觉。”

秦时阳:“啥意思?”

周逍道:“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还有任务在身?手机是不是还没找到?”

不仅手机没找到,甚至从二十七楼逃出来之后,连罗念楠的面都没见着。‘山’主之怒,换句话说,岂不就是罗念楠在发怒?秦时阳登时汗毛倒竖:“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轰隆!

正在这时,阴风血雨之中,忽然一阵电闪雷鸣。紧接着,脚下原本不过半拃来宽、潺潺流淌的血水乍然涨到半尺来粗,沿着山道呼喇而下。

秦爻动了动手指,将两把纸伞扩成了两把巨伞。周逍看着他摇头道:“可能会比想的来得更快。”

于是秦爻又干脆将两把巨伞化作了四件纸做的雨衣。周逍点头:“这样好。”

秦时阳听得满头问号,隔着暴雨吼道:“好什么?你们到底在说啥?”

话音未落,只听狂风之下,血瀑之中,群鸟离巢,发出阵阵凄哀的鸣叫。眼前雨幕一黑又一白,忽然,歇斯底里地向前搅动起来!

周逍大声道:“跑!”

“姐你快吃呀?你不爱吃吗?”

小男孩的声音隔着重重雷雨,已不知是从哪儿传来,既近在耳边,又仿佛漫天回响。不远处的雨幕背后,逐渐现出一缕暗淡春光。四人连忙追了上去,奔跑着与之并行。

“怎么突然又开始跑了啊!”秦时阳不知所措,纸雨衣虽能挡身却不能挡脸,血雨噼里啪啦往他脸上砸,伸手一抹,脸就跟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一样。

“你还记得刚才我说,饿鬼总是沿着冥脉来来回回地走吗?”周逍边跑边道,一转头,迎风流下两行“血泪”。

秦时阳吓了一跳,道:“把脸转回去再说。”

“哈哈哈……”周逍咧嘴一笑,左右嘴角又各滴下一缕“血水”,把脸转了回去,继续道:“饿鬼虽然变成了鬼,但它们依旧是能感受到七情六欲的,只不过不像活着的时候能很好地隐藏和控制。饿鬼一旦有了情绪,就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表达。所以,当它们在冥脉上感受到不同的情绪时,无论喜怒哀乐,它们统统发泄出来,情绪再猛烈一些,‘山’中景象就会发生各种变化,冥脉也会随之颤动、发狂。而修道者作为贸然进‘山’的人,其实并不能完全辨别它究竟是喜是悲,所以一概把这种震动和变化称之为‘山怒’。有一点不变的是,只要察觉明显的‘山怒’,就说明饿鬼枉死之景即将出现,冥脉也会不受控制地加速流动,想要看全真相,就必须得追。”

“姐你快吃呀?”五岁的罗程佑手里攥着一包炸鸡排吃得正香。鸡排金黄透油,用有黄色笑脸的纸袋子装着。罗念楠那包没动,外头还套了一层塑料袋。

她很轻地咽了咽口水,道:“姐先不吃,等下回家你乖乖地自己玩一会儿,姐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罗程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没动过的鸡排,很聪明地问:“姐,那你是不是要拿去给别人?”

罗念楠“啊?”了一声。

“那你吃我的呗!”罗程佑笑着把自己的鸡排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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