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逍喉头有些发涩,没接话更没展开,只道:“还有吗?”
他指的是日记。
秦时阳念了这么半天,纸张已经翻过去厚厚一沓,只剩薄薄一点。秦时阳小心翻了翻剩下那一点儿,道:“还有三篇。”
周逍点头:“念。”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廿一 礼拜三晴
今天太太去教堂,没让我跟着。反而交代了我一件奇怪的事,要我假扮孟小姐给老爷发电报,约他礼拜五去新世界看电影。
孟小姐是老爷在外头相好的之一,太太恨得牙痒痒,怎么会突然要我这么做呢?我担心太太会做出格的事。可太太又说,礼拜五她要去教堂,我不明白了。
但太太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廿二礼拜四晴
明天是太太去教堂的日子,她不叫我跟着,只叫了老洪赶车。不知怎么的,我心头有点不安,眼皮一直跳,总觉得哪里不对。”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廿三礼拜五 晴
出事了!新世界影戏院出事了!太太老爷和付先生,三个人全烧死了!”
最后这一条笔迹歪极抖极,像是在巨大的惊魂不定之中匆忙写下的,短短半行,触目惊心。
秦时阳念完人都傻了,本就没什么温度的房间陡然陷入一片冰冷森寒。
俞青汗毛炸起,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还是廖博颤颤地帮他问出了心中所想:“怎么……怎么、怎么死的是三个人?”
对啊,怎么死的是三个人?说实话,周逍也没料到如此。
不过……难道是……
他一转身快速跨出屋门,看向老宅半空那片长方形的光晕。电影正在幕间休息,场内座位上三三两两,俞嫚安没走,正面带微笑看向一侧,刚才那个坐在她身边的男人,正背对着光晕,向推小车的售货员买零食。
刘生的照片他和秦爻都看过的。
周逍头也没回,问秦爻:“像么?”像刘生么?
秦爻淡淡答道:“不像。”
不像,周逍也觉得不像。那像谁?
“你俩在说啥呢?什么像不像的?”其他三人追出来,循着两人目光看向半空。
周逍没答,而是转身折返回了屋内。屋里油灯灯苗颤动,橘黄的光影投在天花板上,圆圆的一片,四个角则沉黑下去。
周逍看了片刻,对着其中一个角落笑了,道:“还藏着干什么?出来吧,杜静。”
杜静?!
再度追来的几人,除了秦爻跟着笑了,其他三人简直眼珠子都要瞪掉。哪里有杜静?!
周逍话音落下的瞬间,灯影“哗啦”一颤,过了两秒,就见右首那个照不见光的漆黑角落里,一道更大的影子渐渐成形,涨开、缩拢,涨开、又缩拢。
紧接着,鼓动着巨大的肚皮,从天花板上轻飘飘落了下来。
真的是杜静!
她带着饿鬼的真容,血腥焦烂,面庞身躯无一块好皮,渗着脓黄带血的粘液,突然出现在这种坟地老宅、灯光昏暗的旧屋子里,若不是有心理准备,能把人直接吓到归西。
秦时阳、廖博和俞青猛然向后退去半步。
“你怎么猜到是我的?”杜静对着周逍笑了笑。
说是笑,不如说是把本就烂了的嘴张了张,露出深不见底的漆黑喉管,同时那只仅剩的血红眼睛向上一转。
两重‘山’突然合并是因为开阴锁阳,合并之时,除了周逍他们几个,就只剩正待渡化的杜静。他们都过来了,没有理由杜静不来。
不过周逍没提具体的,只道:“能在这屋里藏着,既没逃走,又不被我们看见,除了你还能是谁?”
杜静又笑了,嘴咧得更恐怖了些:“你就不怕是这里的主人?”
她说的主人,指的是新世界这重‘山’的饿鬼。
这不奇怪,阴气与阴气相通,既是两重套在一起的‘山’,‘山’里的东西总是有机会相互了解的。不过,就像是同性相斥,或是二虎不容,两座‘山’中的饿鬼通常也不会真的产生什么交集。
周逍反问道:“这里的主人会好心提醒我找到这本日记吗?”
杜静笑着沉默了。
周逍问道:“为什么要帮我们?”
杜静沉吟了片刻,哑声答道:“想跟你们做个交易。”
这话一出,秦时阳三人又惊了。交易?饿鬼还能主动找上门来做交易?闹呢?
哪知周逍却好似并不意外,看着杜静脱口而出:“什么交易?”
‘山’之所以诡谲,饿鬼之所以凶恶,是因为有藏起来的欲和怨,一旦被窥视到了真心,就如同蛇被打到了七寸,饿鬼也就只能束手就擒。
所以杜静要“做交易”的话,是站不住脚的。秦爻打个响指就能把她送走,根本轮不到她讨价还价。
杜静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不然不会沉吟半天,更不会先把那本日记送上门来。
所以,她如果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绝不会来提交易。但同样的,她所求也必定不简单。
果不其然,杜静道:“我知道这里主人的弱点在哪儿。”
杜静不懂道上的术语,饿鬼是主人,那么饿鬼的弱点,指的必然是冥脉!
秦时阳几乎兴奋得当即脱口而出“在哪儿?”,被廖博暗中一把捂住嘴巴,拿眼神示意他:谈交易呢!
冥脉是个好东西,也是饿鬼藏得最深的东西。若能一举找到冥脉,确实能省去许多周折和危险。
主动权在他们手上,周逍不担心杜静撒谎。他继续问道:“那你要什么?”
杜静道:“我想下辈子投胎之后,能再弥补小志和芝芝。”
这所求看似合情合理,乍一听也并非什么难事。可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杜静所求其实包含了三层含义。
世界何其之大,投胎之后还能弥补小志和芝芝,意味着,其一,她要投胎在靠近小志和芝芝的地方;其二,她要能认出已经转世投胎的小志和芝芝;其三,她要记得此生的所作所为。
第一条,周逍以为尚可。无非就是算一下小志和芝芝投胎去了哪里。若分隔很远,让杜静二选一;若挨得近,那正好不过。
但第二条开始,就有些难度了。
六道轮回、投胎转世,皆属天机。天机不可泄露,周逍哪怕几百年前,管的也不过是饿鬼道上的事,断的也不过是当不当轮回的案。
至于饿鬼们投胎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遗憾有否弥补,都不是他能过问的事儿。
他所能做的只是安定人间,顺带尽可能地给个投胎的机会罢了。
周逍想定,温和开口道:“我只能保证尽量让你投胎到离小志或是芝芝很近的地方。至于你们之间缘分如何,还能不能弥补,那就要看你们羁绊有多深了,我爱莫能助。”
听到这个,杜静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但她硬忍了回去,又道:“那我没办法带你们去找弱点。”
周逍叹了口气,道:“行。”
“什么?”杜静不敢置信地猛然抬头,她没想到周逍拒绝得如此果断。
别说她了,连廖博他们都有点儿懵了。
廖博松开秦时阳,伸了伸手,有点想拽一下周逍的衣角但又没敢。那可是冥脉啊!有机会立刻找到冥脉为什么不要?
要不再想想?
杜静声音颤了:“你不再想想?我的要求不高,你们明明做得到的……”
周逍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不像拒绝,反像劝解,道:“世间万物,阴阳轮回,都有它运行的道理。如果你们缘分够深,一切自然能够迎刃而解,你又何必非要以外力强求?很多时候,这等同于揠苗助长,反而会与你想要的背道而驰。”
杜静终于哭出了声,血泪汩汩,哭得俞青他们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偷着眼瞄周逍。
秦时阳没忍住,作死地碰了碰他哥,靠过去小声问道:“哥,要不然,你可以的话,帮帮她呗……顺便咱们也能知道冥脉在哪儿不是?”
秦爻伸出一根手指把他顶开,难得地耐心对他说了个长句子:“有些事,即便会做,也绝不能做。你记住,这也是坚持的一种,而且是最难的一种。”
杜静哭了片刻,再度抬头看着周逍,几乎是哀求:“真的不行吗?”
周逍摇头:“我能做到什么程度,已经告诉你了。”
杜静沉默了,就在几人都以为没戏了的时候,她忽然抬手擦泪,点了点头,妥协了。道:“好,一言为定。我带你们去找这里主人的弱点。”
她说着,率先出了房间。周逍紧随其后,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周逍突然一把拉住她,问道:“你先告诉我,这里的主人,是她吗?”
周逍指的是那片长方形的光晕,光晕中间坐着的俞嫚安。
日记里的内容以俞嫚安为主,几乎囊括了俞嫚安从嫁给刘生到死于火灾的十年光景。杜静提醒他们找到日记,按理说,大可认为俞嫚安就是这座‘山’的饿鬼。
可周逍总觉得哪里不对。
日记里记的只有俞嫚安和刘生的故事,缺少了付长寿——也就是那位付先生的故事,可最后死在火灾里的,却多出他一个。
那么他的故事在哪里?
为什么一个丫鬟的日记本要被藏在如此隐秘的地方?
这个荧幕里,强迫他们演的这出戏,又是给谁看?
不出所料,杜静看了一眼俞嫚安的脸,摇头:“不是。”
“不是?!”廖博三人傻了,刚才读了那么多关于俞嫚安的事情,她又是附身俞银的同喜佛,饿鬼竟然不是她?
杜静伸手一指,与周逍偏差两寸,直直指向了正好在俞银旁边坐下的那个男人。
男人一身灰色的洋西装挺括贴身,彬彬有礼地递给俞嫚安一包盐渍话梅和一瓶插着玻璃吸管的冰汽水。
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两人举止亲密,言笑晏晏。俞嫚安娇羞,他就往前欺,惹得俞嫚安脸红得像朵熟透了的杜鹃花。
不像刘生,那像谁?
答案只有一个。
画面之中,电影开幕在即,七零八散的观众都开始折返回来,手里抱着或多或少的零食,既期待又悠闲。
男人吃了一颗俞嫚安给的话梅,微微鼓着腮帮子,笑转过身,那张俊俏得有些女人气的面庞第一次正儿八经出现在光晕之中。
“是他,付长寿。”杜静道,“他才是这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