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宁这时才慢悠悠地搁下了筷子,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哭的声音大一点。到时候我给你拍视频,发给妈妈。”
小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他这个妈妈,也就是杨梦茹女士。只要杨梦茹女士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在电话里,小家伙也能立刻消停下来,不敢动弹。
其实很容易理解,毕竟杨梦茹是个有点强势的女士,对孩子的管教也比较严苛。这一点,许安宁小学时深有体会。那时,杨梦茹因为怀着小家伙的缘故,从外地回到了岭脚村,不能再继续工作。
突然回到封闭的家乡,又加之经济拮据,各种各样的压力接踵而来,杨梦茹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对许安宁也经常是动辄打骂。
后来,许安宁初中的时候,许诺也有了3岁,杨梦茹将两个孩子丢给外婆照顾,再次外出务工。
重新工作,与家人分离后,也许是因为亏欠,或者愧疚,杨梦茹对许安宁的态度好了很多,甚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过,对这个一直淘气的小儿子,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果不其然,听到许安宁的威胁后,小家伙立刻停息,乖乖低下头,继续安安分分地吃饭。
许安宁勾了勾唇。完胜。
凡是人,总得有个惧怕。
许诺害怕妈妈,许安宁则害怕那个“男人”。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开口叫他一声“爸爸”了。
明天就要返校。夜里,杨梦茹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母女俩都是不温不冷的语气,明明是最熟悉的亲人,语气客气得却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她这次期中考试的排名还是靠后了一点!”
不知从何时开始,许安宁每逢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时,就像是得了“ptsd”一样,耳中一阵轰鸣,心脏不停颤抖。
恐惧,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反应。
“你能不能闭嘴!”电话里的杨梦茹急忙呵斥着身边的男人,而后对着许安宁,又换了一副温和的语气:“安宁,没关系的,你尽力就好,我们对你没什么要求的。”
电话那头的男人却仍在不断嚷嚷:“家里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她又不像是会做事的人,说一两句就要哭起来,动手能力又差。要是书再念不好,考不了名校,那未来……”
“唉呀,她年纪还小,经历的事情多了,性格慢慢就会改变的。”
……
许安宁捏着手机,静静地听着电话里头的那两人争论,眼神黯淡无光。她竭力克制住汹涌的情绪,长呼了一口气,尽量平声道:“妈,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然后,她盯着手机的屏幕,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机键,一个人长久地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书。这本书的包装很精致,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西西弗的神话》。
她想起那天晚上温初白说的话,定了定神,安静地翻开了书页。
一本西方的哲学著作,她花了一个晚上看完。很遗憾,她并没有如温初白所说的那样,对生活有什么不一样的认知,获得很多感悟。她只是觉得这本书的内容艰涩难懂,如若不是看在温初白的面子上,她或许早就弃文了。
她囫囵吞枣地啃完了整本书。她那时年纪尚浅,并不懂得温初白的深意,只是郁闷地想着:她无法理解西西弗,也不能成为西西弗。如果只能重复地过着一种生活,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原状,那她还不如不曾来到这个世界。
无论如何,许安宁将书搁在床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想着,她一定不能沦为平庸之人,势必要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