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国画院考评者即可为画师。”
李祈轻笑一声:“错,能成为画师的,皆是食禄者。只有像你这般的人,才能不为生计奔波劳碌,有余心请师父教画,有余力买画具作画。”
他的话虽是听起来让人不大舒服,却都是实话,听得栖梧面有愧色。
食禄者?这个陌生的词犹如一盆兜头冷水。
她本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不过是住的地方不同,谋生手段不同,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李祈道:“一块颜料,一张好纸,一支画笔,就足以维持普通人家近半年的生计。普通百姓不会有机会接触到画师、画馆、国画院,长此以往,他们对陌生新鲜的事物产生误解是再正常不过的。”
栖梧陷入沉思。
李祈问:“所以,画摊还摆么?”
“不了。”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他微微挑了下眉。
“画摊不摆了,我要办画塾,”栖梧抬起眼望向他,“既然来了这民间,我总要留下些什么,不如就留下绘画的这颗种子。我办起画塾,他们就能知道,画不会吸人精魄,反而可以愉悦身心,还能成为谋生的手段。”
她继续道:“现成的颜料贵,就去寻更便宜的颜料用,作画用的纸贵,那就寻更便宜的纸用,画笔不过是毫毛和杆子装在一起,寻常的笔也能画……”
李祈看着振振有词的她,心中起了一丝诧异,他突然想起孟秋月前,母后提议两人扮民间夫妻共生一年时的情形。
当时,母后语气添了些郑重,提起他仲春月临时起意巡查河堤,之后就在朝堂参了工署宋工令“媚上恶下,不顾民生”的事。
“朝堂有那么多官,一个宋工令倒了,在你看不见的阴影里会有更多的他。一直以来你都是以东宫的身份接触政务,他们事事听命顺从你,皆因你是王世子。”
“为上者,若不立于地,眼界就无法达及全部,容易被人蒙蔽。你父王一直以来就想改变这一局面,可惜积重难返。”
“过去我们对你给予的期望成了你加紧驱策自己的负担,我们不想看到你总站在云端见人间,不亲自踩踩地上的泥,不尝尝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眼界迟早会被‘东宫’的身份框住。”
被身份框住?
“齐宅正好还有间空屋,等我解决了画具的问题,我就能把画塾给办起来,学生不必多,五六个就足够了,他们不必交束脩,我会提前想好他们的出路,长此以往,定能改变乡邻们的想法。”
见李祈毫无反应,栖梧怕他没听清,忍不住又轻声唤了句“少君”。
李祈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落回她脸上,只淡淡吐出一个字看:“好。”
栖梧刚松下一口气,就听他话锋一转:“空屋的钥匙,薛释会给你。不过……”
李祈故意顿了顿,眼神既不是反对,也不是赞同,倒像是在提点一桩她漏算的事。
栖梧下意识追问:“不过什么?”
“你办画塾,钱从哪里来?”
这话像颗石子突然砸进水里,她愣愣地看着李祈:“家里……竟已没钱了?”
而此刻的乌衣巷口,一辆寻常马车缓缓停在老槐树下。
马夫跳下来寻了个隐蔽的墙角解手,帷幔却被悄然掀开一条缝隙,露出车中人微抬的嘴角。
齐宅。
栖梧听李祈接着道:“既然说起钱的事,我便与你分说清楚。往后我忙于公务,家中诸事,还需你多费心。”
“?”栖梧眼底满是茫然。
李祈却不管她的诧异,自顾自往下说:“母亲允许我带出白银五百两,我用四百两买下这宅子——”
“等等!”栖梧猛地打断他,声音都拔高了些,“为何要把几乎所有银钱都拿来买宅?”
被打断的李祈眉峰微蹙,显然有些不悦,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些理所当然:“乌衣巷地价本就比周边低廉,再加这宅子风水尚可,选在此处,已是上解。”
“那为何不选更大更规整的宅子?那样风水岂不是更好?”虽不指望能柳府般的方正大院,但这“巳”字形小院怎么看都透着局促。
李祈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带着些“你当我蠢”的不耐:“离王城太远,我每日往返的时辰要多耗一倍。”
“……”栖梧哑口无言。
她这才明白,原来王世子是既要离王城近,又要风水好,才选了这么个小院。可她没出一文钱,确实没立场再多说什么,只能默默把话咽回去。
李祈又道:“这四百两仅是购宅之资。你孟秋初一搬来前,我让薛释找短工翻新屋舍、添置家具、清理院落,又用去五十两。”
“这么说,还剩五十两?”栖梧赶紧追问,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东宫可无寻常车马,新置办的马车与马匹,用去了最后五十两。”李祈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所以,您身上连一枚铜钱都没了?”栖梧的声音都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