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

她那时不过五岁。

闭门造车能积累出功底，倒真是个有悟性的。可惜，她也只知道画张小画了，终究还是不懂行，连国画院统管画师、画馆、画塾的规矩都不知。

女画师他也见过，却少有像柳栖梧这般近乎自学还从不外露的，倒有几分世家女矜傲的品格。

可在深巷办义学教平民画画，又与“矜傲”格格不入，更遑论她还肯在乌衣巷与自己假扮夫妻。

虽说“吴氏义学”成不了大气候，可她说的毕竟也有几分道理，办义学终归是件善事，邻里或许真能因此褒扬，既然如此，那就随她去吧。

只是……

李祈扫向门口，正见程正含笑踏过司务处的门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既在户署与他做同僚共事，又在齐宅的义学做教书先生，里外都要插一脚，说是巧合，鬼都不信！

他要查的不止于此。

——

义学之内，梅二丫捂着嘴，小声惊呼：“啊？娘子被关在家里出不去啊？”

杜平安也悄悄抬起头。

“那不把人关傻……”杨狗子话没说完，看着柳栖梧的脸，耳朵一红，张开的嘴缓缓合上。

“家人也是为我好，我又能怎么办呢？”柳栖梧仿佛是在讲旁人的故事，神色轻松轻缓，“幸好那时遇着一位师父，教我学画。心里的不痛快，只要拿起笔，画在纸上，便都疏解了。”

柳栖梧怕孩子听不懂，解释道：“嗯，就像下雨时汇成的小水洼，若不留个口子，水便会漫出来。画画于我，就是那个口子。”

梅二丫和杨狗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柳栖梧又补充道：“或许有人说，画会吸人魂魄，这其实是假的啦，如果真是这么邪门歪道，城里怎么还会有画馆、画师呢？再说，要是真这么准，大家讨厌谁，画一幅画不就好了，世道不就乱套了。

她一一看过学生们，语气郑重：“画画的意义，对每个人都不同。我希望你们在义学不仅能学学问，还能借画笔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画出自己想要的有什么用，一看娘子就没吃过苦头，要是吃上顿没下顿，生病没钱看大夫，就不会想着劳什子画画了。”梁大柱抿着嘴。

牛四难得附和：“是啊，娘子，颜料和画笔也不便宜，我们能在义学用您的笔墨，出了义学可怎么办？”

“我会找到替代的法子，让大家花一张饼的钱，就能买到颜料画笔，”柳栖梧眼神笃定，她看向梁大柱，“再说，谁说画画只能花钱，不能赚钱呢？”

梁大柱睁大眼睛看着她。

柳栖梧打算逗一逗这个老成的小孩，笑道：“等学一段时间，我再告诉你们画怎么变成钱。”

她想起了什么，脸上突然升起一丝羞郝：“只是义学初办，用度尚紧，咱们先用普通毛笔和墨水学画。那么今日第一课就开始吧，我先教大家基础的笔法……”

柳栖梧从握笔开始教，演示如何画直线和弯线，趁着他们埋头练习的功夫，出来喝了杯茶水。

萍意笑道：“娘子真厉害，他们一个个都听你的好好学画呢。”

薛释却道：“那黑小子本就不想学，何必劝他？让他回去卖鱼便是。”

“他想回去卖鱼，可他父亲想的是让他能过上不用卖鱼的日子。”柳栖梧轻声道。

世道本就如此。”薛释不以为然，“卖鱼的孩子长大卖鱼，卖菜的孩子长大卖菜，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如同家传。”

柳栖梧嘴角微抬：“没有人能被定下以后必须做什么，除了他们自己。好了，我得继续回去教画了，不然等端堂兄下值回来，倒不好再占着教案了。”

——

李祈靠在车厢里，闭着眼，半晌才开口：“她真这么说？”

“先生，这还能有假？我薛释何曾敢骗过您？”

薛释赶马接李祈回乌衣巷，忍不住和他分享今日见闻，转述时只略去了柳栖梧的后半句。

“先生请放心，有咱们的人盯着，他们学了什么做了什么，即使我不在，您和那位，都会知道。”

“……自然。另外，程正是如何与贺蒙搭上的，调查清楚了么。”李祈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

“贺蒙是麟台人，许是程家老爷子托的关系。”

“不够，再查。”

“是！”薛释不敢怠慢，赶紧应下。

等李祈一脚踏入齐宅，西厢黑漆漆一片。

他总觉得又闻到昨日那股桂花红烧肉的味，心里躁得很，正好薛释从秘处里拿到暗卫留的纸，他接过后便急步向着东厢去了。

未及落座，点灯一瞧，李祈的脸色霎时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