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薛释在一旁笑道:“先生几乎没有不会的事,只是他一向追求完美,觉得只有做到最好,才值得拿出来。”
她心里一动,看着李祈笔下的秋景,技法无可挑剔,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要求自己样样出色,仅仅是因为性格傲慢吗?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比如,他要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储君,不能有任何短板。
孩子们又画了一会儿,柳栖梧逐一审阅点评,指出杨狗子的线条太潦草,梅二丫的颜色涂得太满,陈直的构图可以更舒展些……
点评完,她让大家休息两刻,之后便坐车回去。
“娘子,齐先生的画还没点评呢!”梅二丫突然开口,一脸认真。
柳栖梧看向李祈,他早已恢复了往日高傲自负的模样,眉梢微扬,像是在说:你敢指教我?
她沉吟片刻,走上前,看着那幅画缓缓道:“齐先生的技法堪称完美,笔力、构图都无可挑剔,我没有什么可指点的。”
李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不过,”柳栖梧话锋一转,“画中虽有秋景,却少了神韵。画画不只是描摹外形,更要融入心境与共情。人虽然在画外,心却要站在画中,才能让观者感受到画里的温度。”
李祈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
他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画。
另一边,杨狗子拉着梅二丫在河边打水漂,他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力一扔,石头却没像预想中那样在水面跳跃,反而歪了方向,朝着李祈的方向飞来,“咚”地一声打中了他的小腿。
“哎呀!”杨狗子吓得脸都白了,孩子们也纷纷噤声,神色俱是一惊。
柳栖梧连忙走上前:“没事吧?有没有砸疼?”
“无妨。”李祈摇摇头,语气平淡,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柳栖梧还是有些不放心,蹲下来想要掀开他的衣摆:“让我看看,万一砸青了……”
她的指尖还没碰到,李祈便弯下腰伸出手。
两人的手指短暂触碰,又飞快闪开,像是被烫到一般。
柳栖梧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杨狗子:“下次小心些。”
“对不起,齐先生。”杨狗子低着头,小声道歉。
“没事。”李祈淡淡道,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柳栖梧泛红的耳根,心里莫名有些异样。
“杜平安,你怎么脸红了?”梁大柱突然问道,一脸疑惑。
杜平安连忙低下头,没说话。
休息过后,大家收拾好画具,一起坐上马车返程。马车不大,李祈坐在柳栖梧身旁,两人中间隔着小小的空隙。
当着孩子们的面,他们一个唤“夫君”一个唤“夫人”,认真扮演起模范夫妻,一时都觉尴尬。
柳栖梧平复思绪,状似随意地问道:“夫君今日是来查案的?怎么来的时候坐公车,回去的时候一个人走在田地里?”
“同僚还有其他公务要处理,先行离去了。”李祈没有多说。
柳栖梧心里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但涉及官府公务,她不便多问,只能点到为止。
见李祈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其他人以为他睡着了,便都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李祈并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柳栖梧的话。
人虽然在画外,心却要站在画中。
这句话像一道灵光,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走在田间时,他想的是:抚恤田为何会是有主地?官府分发时为何未核查?魏家的旧契是否伪造?……
却差点忽略了案件背后的东西。
稻谷。
魏家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等临近收成前一纸诉状交上去。怕是就等着结案后坐享其成吧?
此刻,案件的突破口,终于找到了。
车轮骨碌碌驶离北郊,车外金黄的稻田渐渐远去,车里,睡着的柳栖梧头一歪,靠在李祈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