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港口发生了案子,又风大雨大的,没有什么活计,你要找活干的话,最好去隔壁肉类加工成看看有没有零散活。”
另一个抽旱烟年纪偏大的男人帮腔道:
“娃子,俺们说嘞都是真话,最近海里不太平,跑出吃人的熊来咧,俺们大家都怕得很。没人来港口也没有船嘞,隔壁肉联厂要供货给一个观影会几百个人,现在忙不过来嘞,你去那边嘛。”
观影会,司宁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在黑市看到的观影会传单,心想不会是同一个吧?
“请问,”司宁故意稍稍有那么一点踌躇和吞吞吐吐,“肉联厂……都是剁肉的活计吗?”
“当然了,也有养猪喂猪,还有送餐的活儿,就是大晚上也要送。你要是想挣钱不怕死,可以送到大晚上十一点半再收工,夜间送餐费可高了。”
“但我还是想做港口的活计,做……习惯了。”司宁捏捏自己的衣角,显得很腼腆,“我听他们说霍氏公司的超级货船要到港了,不知道具体的时间。”
两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默契地低下头,抽烟的那个还十分大声地敲了敲烟杆,咳嗽一声说道:
“霍家那是顶尖尖的人家,啷个会是俺们小人物能知道的,你说是不嘞?”
黝黑得像煤球的男人急忙点头:“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们都不知道的。”
听出这两个人不愿意透露的意思,司宁也不逼问,只是沉默了片刻没说话。
隋棠还和她说过,一般规模大的货船都会外包给专门的卸货公司,港口和卸货公司都能从中捞不少油水。
有的人嘛,就会偷偷往里面加塞自己的亲戚朋友之类的。
“娃啊,霍家的船,我们是真的不知道情况啊,就算真的有,也轮不到我们小喽啰嘞。”
“我就想知道他们的船什么时候靠岸,能不能找到活另外说,”司宁观察着这个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岗亭。
有饮水机、床铺、沙发、电脑,但是没有简易的厨房和浴室,一直值班肯定很不舒服。
“我们真的不知道,你赶快回去找别的地方吧,我们要休息了,再晚一点天黑了大家都不安全。”
黑成煤球的男人连忙把岗亭的门关上,开口抱怨道:
“现在这天越来越冷,晚上从海里爬上来的怪物又多,吵得睡不好觉,连出去吃串蚯蚓丸子的机会都没有。”
抽烟的人又重新点燃旱烟,在这个小空间吞云吐雾起来,脸上也是一脸愁容。
住在海边的岗亭湿气重,又冷,关节炎犯了不知道多少次。
“这个雨下得,我们好几天没吃点热汤热饭,只能啃一点压缩饼干,嘴都起泡。”
“等下个月休息三天,回老家吃顿好的,有汤有饭的,这工资都不敢想肉吃。”
他们两个嘀嘀咕咕抱怨完,各自坐回塑料凳子上盯着监控画面昏昏欲睡。
“诶,老哥老哥,刚才那个人又回来了。”
“甚么意思,”抽旱烟的男人转过头来看向这边的监控,“他到底要干甚么啊他,这么冷滴天,折腾还不够吗?”
他们看见司宁从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回来,手里带着一个热气腾腾的东西回来,看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
“娃儿,你去给他开门吧。事情总要说清楚滴么。”
“行吧,我去开门,”黝黑男人不太情愿,但同事老大哥都发话了,还是挪动双腿去开了门。
“你怎么又……”
一阵温暖带着肉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黝黑男人被直击地说不出话来,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看向司宁手里提着的东西。
那是一碗新鲜出炉的牛肉面,牛骨熬足八小时的醇厚汤底,混着牛油的焦香与蒜苗的鲜灵。
大块的合成肉炖得透亮,纹理里浸满卤汁,入口即化却不烂糊,连筋带肉的口感好久没有吃过了。
连沉在碗底的萝卜都吸饱了精华,清甜解腻,虽然里面的牛肉少得可怜,几乎都是鸡胸肉来凑数。
但那是肉啊,他们好久都吃不上一次。
这样一碗牛肉面的价格在五十块左右,不是他们平时会消费的东西。
司宁仍然垂着眼眸,淡淡压低嗓音:“我买了一碗牛肉面。”
她选的东西,比平时那些拾荒者和流浪者送的要好上那么些许,却又没有好到夸张的程度。
这两个工作人员的眼神全都变了,比起刚才的胆小谨慎,多了那么点不自知的贪婪。
或者说是渴望,那是人在长期的物资匮乏后,自然的、源于生物本能的欲望。
一旦开启,就如海啸般不可阻挡。
收买人心嘛,也是有技巧。
在人数上,两人组会比一个人更好。
而收买时给出的好处,不对等也比对等的更好。
因为他们只要一想到,自己拒绝的话,好处有可能被别人拿走。
人们就容易鬼迷心窍。
自己过得好与不好可能还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不能过得太好。
这样,他们就会争相说出自己知道的,生怕对方比自己说的多了一点,抢走本该属于自己的好处。
人性啊。
黑成煤球的男人虽然胃部紧缩,不断吞咽,但还是板着个脸,摆摆手:
“你这是干什么,我……我们真的不清楚霍家的事情。”
然而,抽旱烟的男人捏紧烟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碗牛肉面,感受到一种难以磨灭的冲动。
“这真的是牛肉面吗?”他嗓音沙哑,像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老痰。
“牛肉面,我刚去港口外面一家店里买的,”司宁云淡风轻地补充道,“去的时候,正好卖光了,这是最后一碗。”
听到是最后一碗的时候,两个人明显身体震动不已,好像多了几百只蚂蚁在他们身上缓慢爬行撕咬。
甚至有蚂蚁挺进饥饿的胃部,释放更多酸性物质。
“有多少片牛肉?”抽烟的男人烟也不抽了,怔怔地发问,脑门儿上微微出汗。
“三片牛肉,五片鸡胸脯肉,还有七根香菜,辣椒油可以自己放。”司宁把牛肉面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台上,“我要问的也不多,不会影响你们的工作。”
司宁故意停顿了一分钟,任由岗亭外冰冷的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沉默一向能给予人心理压力。
“霍家的船具体什么时候到啊?”她低声细语,轻轻打开牛肉面的盖子。
“你……我们不会说的,你把牛肉面拿走……”皮肤黝黑的男人被打断了。
“八天后的晚上七点,”抽旱烟的男人几乎是怒吼着说出来。
司宁点点头表示鼓励,指着监视器上显示的大雨:
“今天雨这么大,我没有来过这里,你也没有告诉过我对不对?”
“对,对的对的。”
“船上有多少人?”司宁把一次性筷子递给他,继续发问。
“大概有四五十个,港口接应的……会有二十个武装人员。”
武装人员?司宁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怀疑这二十个人应该都是神血者,会跟在霍沉身边。
看见自己的同事开始吸溜起牛肉面,皮肤黝黑的男人顿时急了,脸涨得通红:
“霍家大少爷也会来,
司宁饶有兴趣地转过头看向他:
“有一片牛肉是你的。”
黝黑男人也不嫌弃烫,伸手就抢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谢谢谢谢。要卸的货很多,用的是防水尼龙包装,会开拖车来运。”
小雨绵绵中,夕阳是血红色的,把废弃汽车的剪影拉得很长,车斗里积着厚厚的枯叶和沙尘,偶尔有耐旱的蜥蜴从缝隙里窜出,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麻雀。
司宁心满意足地从港口离开,将今天的装束全部换下来烧掉。
看着铁皮桶里的黑烟,她突然发现自己脑子里的经验条竟然涨了一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