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闷热,主子娘娘心神不宁难以入眠,子时竟胎气大动突然临盆,不过疼了两刻钟便不省人事。一直陪护的女医束手无策,阖宫上下都吓了个半死,半数宫人被派出去传讯求救去了,偏逢数年难遇的暴雨,这都一个多时辰了连太医的影子都没能请回来半个。
事发突然,其余人也都忙得脚不沾地,此刻在寝殿伺候的仅三人,云瑶瞥一眼蓝夜消失的方向,并未摇响金铃传人进来伺候。
而此刻苏雪楼已顾不得其他,全部精力用在生孩子上。起初不得要领,任稳婆如何引导她还是不会用力,一番折腾下来早已密汗涔涔,几缕湿发贴在腮畔和那一截瓷白的颈子上,一阵痛下来时再精致的脸也拧作一团,尽显狼狈。
“我不行了……”她已力竭,只大口喘气,两行泪混着汗珠浸入鬓发。
云瑶的指骨都快被捏断,额上亦是层密汗,心底焦灼:“娘娘别气馁,奴婢扶着您为您助力。”
床尾的稳婆钻进遮生布一番查看,出来时汗珠子顺着眉梢流到眼尾,她抬袖一抹,道:“娘娘,产程已经到最后关头,都能看见这么大一块胎发了。”说着做了个手势,“娘娘再努努力,小主子很快就能出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苏雪楼都要放弃了,明明已经很用力,为何就生不下来呢?隔壁王婶子生她家老二时,宫口开全后不到一刻钟就生了……简单得跟生个蛋似的!
许是她娇生惯养了?
她半晌未置一词,又咬牙挺过了一阵疼痛。
待冷静后反省,苏雪楼觉得自己应是放不开,毕竟她还是个大姑娘,觉得羞耻才没能用对力。时间流逝,又疼过两阵,她知道若不想一尸两命,就必须把这孩子生下来。
强烈的求生欲令她重振旗鼓,她极力克制住羞耻感,心一横,眼一闭,誓死也要将那坨东西拉出来!
在她的认知里生娃跟拉、屎没两样,屎怎么拉,娃就怎么生……是以,她攥住云瑶的手,女医推压腹部的同时,蹬住稳婆的双膝,借助三人之力,找准那拉、屎的感觉猛地向下用劲。
此番仅两个回合,便已渐入佳境,苏雪楼信心倍增,一口气的长劲使下去,直憋得满面通红头晕耳鸣,双腿颤抖。倏地,但觉卡在腹腔的硕大硬、物突然下滑,就快要破体而出,一瞬间撑得下、体要裂开一般。
稳婆用力托住那膨出的一处,疾呼: “娘娘收住,快别用力了,收住,收住,慢慢呼气……好,娘娘再来一点点力,好好好……再来一点点……”
苏雪楼瘫倒,剧烈喘息后又憋着气慢慢轻呼,不敢用大力,生怕被撕裂。当那坨硬物被稳婆一点一点从下面剥离,一瞬间只觉满肚子水随之泄出,身体顿时松快了。
“哇”的一声婴啼,伴着震天雷鸣,响彻整座殿宇,里里外外,所有人都舒了一口长气。
苏雪楼彻底瘫软,一动不想动。
云瑶仔细给她擦汗,瞟一眼正在诊脉的女医,飞快去看稳婆,但见稳婆小心翼翼从遮生布下抱出个已经裹好还在乱动的婴儿,躬身抱在怀里,脸却埋得很低,“恭喜娘娘,是位皇女!”
云瑶垂眸看了眼阖目养神的主子,启唇吩咐道:“速将皇女交与乳母和嬷嬷,擦拭干净包好后再抱来给娘娘请安。”
稳婆领命,将剩下的事情交由女医,抱着已止住哭声的婴儿往偏殿去了,云瑶目送她离开,瞥见一道倩影饶了屏风进来,是娘娘的贴身侍婢芙瑾。
但见芙瑾进来后便事无巨细地检查即将给主子更换的贴身之物,事毕,方才过来蹲跪到床边,神色间流露出几分余悸,眸中涌动着泪光,“主儿,你可吓坏奴婢了……”
云瑶的视线往主仆二人交握的手上落了落,即便她是鸾青宫的掌事姑姑,平日里伺候柔妃也只是小心翼翼,娘娘信赖亲近的唯有芙瑾。
手被人握住,苏雪楼微微睁眼,便见到个红着眼眶的少女,她眼前一亮,这丫头竟与她表妹有几分神似,不禁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捏了捏丫头的脸,“我没事,你可别哭,哭成个花脸猫。”
她表妹便是一哭就涕泪横流,糊一脸。
芙瑾被主子的动作吓了一跳,双睫颤了颤, “……奴婢不哭,主儿有惊无险诞下皇嗣,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呐。”说着起身对云瑶道,“我来吧,姑姑去安排其余事宜。”
云瑶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不大正常的主子,把绞得半干的帕子交给她,“也好。”
此刻进来伺候的人鱼贯而入,纵然从廊庑上过来,狂风卷着暴雨也淋了众婢子半身,个个儿衣裙半湿,绣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印子。
除了芙瑾,其余众人皆颔首垂眸忙活着,仿佛抬眸看主子一眼都不敢,苏雪楼一直在暗暗观察,但见那名女医凑过来,一副谨慎卑微的模样,“娘娘恕罪,卑职需按压下腹,以助胎元娩出,娘娘需再忍耐片刻。”
见这些人说话都文绉绉的,苏雪楼也拿腔捏调,“无妨,你按吧。”
她看着帐顶一动不动,咬着牙任由女医按压腹部,随后几名婢子与芙瑾一起为她擦洗身子更换衣物,她也异常配合。
女医忍不住偷偷瞄了瞄这位平素不怒自威的主,纳罕她这会子貌似格外好说话,分明昏厥之前还因何事对云瑶发了好大一通火。
正纳闷,床榻上已收拾妥当,芙瑾起了头带着众婢女道贺,她也赶紧加入其中。至此,众人方从愁云惨淡到此刻的一片欢欣,连宫灯都似变得格外喜庆了。
外头风雨声依旧肆虐,殿外突然嘈杂起来,哄闹一片,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太医院的人到了,女医便出去与他们交接脉案。片刻后又有人进来禀报说皇上身边的人马上到。
苏雪楼心想: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本姑娘睡觉!
她太困了,双眼一闭浑浑噩噩入了梦。光怪陆离的梦中,时而刀光剑影,时而兵燹连天,又有好些人,音容模糊,或欢欣鼓舞,或呼天抢地,似一些记忆碎片,零星散碎飘忽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忽耳边有人说了句“大监来了”,苏雪楼恰被梦中一片寒光惊醒,艰难掀眸,循着脚步声望去,便见几名着装怪异的人走了进来。为首者年纪偏大,约莫四十来岁,服饰较为繁复,头戴烟墩帽,臂上拢着把拂尘,堆着一脸笑,进来先是行礼问安。
“老奴给娘娘道喜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