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云川像被扔进了蒸笼，正午的阳光烤得大地发烫，致高楼前的香樟树叶蔫蔫耷拉着，连蝉鸣都带着几分燥热的疲惫。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嗡嗡响，扇叶切割着粘稠的空气，却驱不散少年们眉宇间的躁动——联考结束的余波没平，7月期末考的倒计时已挂在黑板角落，而比天气更让人坐立难安的，是林楠和江泽之间那层越来越模糊的边界。

这段时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格外微妙。明明还是并肩刷题的同桌，还是约定要一起冲清华的战友，却总在不经意间多了些闪躲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停顿。晚自习时，林楠会借着捡笔的动作，偷偷瞄一眼江泽专注的侧脸，却在对方抬头的瞬间慌忙移开视线；江泽整理物理错题时，会特意把林楠易错的题型标红，递给他笔记时，却只淡淡说一句“顺便整理的，有用就看”。

周五的物理课上，张曼怡老师讲完期末考重点，留了半小时自由讨论时间。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交谈声，邹天顺和王实朴凑在一起研究周末去锦溪大桥游泳的计划，肖诗源在统计校庆节目彩排的时间。林楠翻着江泽给的错题本，指尖划过熟悉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像有话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江泽”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身边人听见。

“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江泽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侧头看向林楠，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有。”

林楠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瞬间泛起热意。

他强装镇定追问：“是什么样的人啊？”

话出口的瞬间，心里却莫名泛酸——既期待答案，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很优秀，”江泽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拂的树叶，“思维灵活，做物理题总有新奇思路，性格也明朗，像夏天的太阳，总能让人跟着打起精神。”

林楠听得愣住了，这些描述像极了自己，却又不敢确定。他攥紧手里的笔，指节微微发白，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那挺好的，能被你这么说，肯定很厉害。”心里的酸涩却像潮水般蔓延，密密麻麻地疼——原来江泽心里真有喜欢的人，那个幸运儿会是谁？是隔壁班的女生，还是集训时的省队队友？

江泽似乎察觉到他的失落，转头反问：“你呢？之前好像听你提起过，有在意的人？”

林楠的耳根瞬间发烫，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摩挲着错题本边缘：“嗯……算是吧。”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学着江泽的样子描述，“他很沉稳，做事情特别认真，不管是刷题还是实验，都一丝不苟。话不多，但总能在关键时刻帮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安心。”

他说的每一句都精准指向江泽，却故意隐去了性别。说完后，他偷偷用余光打量江泽的反应，看到对方睫毛轻轻颤动，耳根也泛着淡红，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听起来很不错，”江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沙哑，“能让你觉得安心，一定很靠谱。”他低下头继续演算，笔尖动作慢了许多，草稿纸上的公式写了又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楠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江泽的反应让人捉摸不透，既不排斥也不欣喜，那份平静像层薄雾，遮住了他真实的心思。他想追问更多，却怕得到失望答案，只能把话咽回去，假装研究错题，可注意力完全集中不起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下课铃一响，林楠几乎立刻站起身，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教室。走廊里的空气更燥热，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楼下奔跑的身影，心里的烦躁愈发强烈。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比解不出物理难题还煎熬。

而教室里，江泽看着林楠匆匆离去的背影，手里的笔轻轻落在桌面上。他摊开的草稿纸上，赫然写着“林楠”两个字，又被匆匆划掉，只留下模糊痕迹。刚才林楠描述的特质，像精准的箭矢，每一句都射中了他的心事。他几乎能确定林楠说的人就是自己，可欣喜刚冒头，就被顾虑压了下去——怕这只是错觉，怕捅破窗户纸后连默契都维持不住，更怕影响两人考清华的约定。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像是达成了默契，都没再提这个话题，却又在不经意间，不断向对方透露“喜欢的人”的细节。

午休时，林楠从食堂二楼回来，手里多了一份冰镇绿豆汤，递到江泽面前：“给你带的，天太热了，降温。”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喜欢的人也很怕热，夏天总爱喝这个。”

江泽接过绿豆汤，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心里却泛着暖意。

他喝了一口，清甜的凉意驱散了些许燥热，轻声说：“谢谢。我喜欢的人也经常给我带东西，总是很细心。”

他抬眼看向林楠，眼里带着试探，“他还很会照顾人，记得我不吃辣，每次一起吃饭都会特意叮嘱食堂阿姨少放辣椒。”

林楠心里一紧，江泽说的这些细节，分明就是他们的日常相处。

他强压着悸动，笑着回应：“那他对你真好。我喜欢的人也一样，会记得我物理实验题总在误差分析上丢分，特意帮我整理了易错点，比老师讲的还详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分享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细节，每多说一句，心里的确定就多一分，难过也更甚一分。他们都能从对方的描述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却又因为没有明确答案，不敢轻易戳破，只能在这份拉锯中，感受着甜蜜与苦涩交织的滋味。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老师宣布自由活动，林楠和江泽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打篮球，而是沿着操场边的香樟林慢慢散步。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

“期末考结束后，你想去哪里放松？”林楠率先打破沉默，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想去南宁看看。”江泽回应。

“之前集训没来得及好好逛，听说青秀山的日出很美。”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喜欢的人之前说过，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日出。”

林楠的脚步顿了顿，心里泛酸。他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在南宁集训时，两人一起逛博物馆的路上。可江泽现在提起，却是说“喜欢的人”的愿望，这让他既欣喜又难过——欣喜江泽记得他说过的话，难过自己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听着。

“那挺好的。”他勉强笑了笑。

“祝你能如愿。我喜欢的人想去清华园看看，我们约定好，高考结束后一起去。”

他看向江泽，眼里带着明亮的光，“希望到时候，我们都能带着喜欢的人一起去。”

江泽的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知道林楠说的约定是他们之间的，可“带着喜欢的人”几个字，还是让他心里泛失落。

他看着林楠期待的眼神，喉咙发紧，最终只说了一句：“会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沉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彼此。林楠看着身边的江泽，想起南宁集训时一起刷题到深夜的夜晚，想起全国决赛时互相鼓励的瞬间，想起团建时的合照，心里的感情像泛滥的潮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想告诉江泽自己喜欢的人就是他，可话到嘴边，又被胆怯咽了回去——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并肩同行的机会都会失去。

江泽也同样心事重重。他侧头看着林楠被阳光晒得微红的侧脸，想起雨夜坦诚心事时的脆弱，想起联考失利时的焦虑，想起收到栀子花饼时的欣喜，心里的喜欢早已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可他性格内敛，顾虑重重，既怕这份感情给林楠带来压力，又怕被拒绝，只能把心事藏在心里，借着描述“喜欢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

周五的晚自习，教室里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林楠做了一套数学真题，正确率很高，却没有往常的开心。他转头看向江泽，发现对方也正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划过，却又在瞬间错开。

“江泽，”林楠犹豫了很久。

还是开口了：“你喜欢的人……是我们学校的吗？”

江泽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颤抖：“是。”

林楠心里又是一紧，追问：“那……是我们班的？”

“嗯。”江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耳根却红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