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沈翎的伤口越扯越深，拿过创可贴，“我帮你。”
沈翎伸出受伤的手指，他的唾液还有些残留其上，指尖看起来晶莹剔透。
林玄仔细地给他粘好，继续吃苹果。
沈翎想起齐娥的话，还是生气，有些不想和林玄交谈，噤声玩了一上午手机。林玄也因为一些事没想通，一直闭目养神。
“咕——咕噜”
沈翎的肚子饿得叫出声来，惊扰了正在专心思考的林玄，于是两人开启对话。
林玄：“饿了就去吃东西，吃完了给我捎一份馄饨回来。”
“我可以直接打包过来和你一起吃，实在不行，我还是点外卖吧。”无论怎样，沈翎还是关心林玄的。
林玄鼻尖萦绕着医院里浓郁的消毒水味，腹诽：这么冲的味道也太容易影响食欲了。
“不用了，你吃完给我捎一份就行。”
“我事先说明，吃完饭后我要去看奶奶，会很晚回来，到时候你胃痛别骂我。”
“我到底什么时候凶过你？让你觉得我这么残暴！再说了，医院还能让我饿死在病床上？”
“。。。”沈翎懒得和他说，出门吃饭。
林玄看着他的背影，眸色一沉——他今天怎么了？
沈翎吃完饭后和李雨聊了近半小时的天，才发现已经一点多了，想到某人一旦没按时吃饭就容易胃痛，和李雨说了两句，出门打包了馄饨回病房。
“今天没加辣椒，你要是……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来。”沈翎话说到一半，看到病房内有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正和林玄聊天，慌里慌张地想退出去。
“没事，这几天我刚好吃点清淡的。”林玄回了沈翎上半句话，看他想往外走，说：“快进来，我饿了。”
“哦。”沈翎把小桌子支在床上，递给林玄筷子时，明显察觉那男士打量的目光。
“林玄，我想我们最好单独聊聊，这更有利于你对我的信任。”那个男士笑着说。
林玄打开餐盒，淡声道：“我和齐总说过了，不想和你聊，所以趁我现在心情不错，你走吧，我不和齐总说。”
“林玄，我们得有诚信精神。你的话总散发出一种成熟感，怎么做出的事这么幼稚？”
沈翎站在林玄床沿，插不进话，窘迫地缓慢朝外挪。
林玄咬了口馄饨，吞下，接着又要吃一口，丝毫没有要谈心的感觉。
我倒要看看这个心理医生熬不熬得住。
吴衡见林玄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先开始道：“林玄，你耗着我，我也不会走的。我问过医生，你的休克症状是由心理方面引起的。作为一个合格的医生和朋友告诉你要及时做心理疏导，否则日后积少成多，可有大坏处。”
林玄没鸟他，看着沈翎向外走，说：“你跑什么？回来。”转头又对吴衡说：“麻烦您拿张椅子过来，好吗？”
吴衡无语，但又不能拒绝，给沈翎端过凳子，说：“我再次建议单独治疗效果更好。”
这次林玄抬头，和吴衡对视，“两个选项，一，你现在就从房间出去，二，他留在这里，然后我们聊。”
“。。。”吴衡叹气，这世界怎么回事！！！想了一会儿，开口：“我选……二。”
“那您稍等，我吃完便可以开始了。”
“嗯，你慢点吃。”吴衡客套一句，低头玩手机。
林玄慢里斯条地吃完馄饨，抽了张纸擦嘴。
吴衡见他弄得差不多了，说：“那现在我们开始吧。首先，你最近有没有看过别的心理医生？”
“问这个干嘛？不够专业怕被识破？”林玄今天的话格外刻薄。
吴衡被他的话呛住，讪讪开口：“说什么呢，我可是专门在国外学过心理专业的。问这个只是想告诉你每位医生的心理疏导方式不同，别到时候某人说我不行。”
“您多大？”林玄问。
“二十五。”
“怎么想到回国？国内市场大？”
“嗯，而且这也是无关市场宽窄，人活一辈子，出去过才明白自己国家的好，外面吹的天花乱坠，都是浮云。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哦，”林玄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扫了他一眼，“说话老气横秋的，我还以为您已经四五十的人了。”
哈？！四五十！！我看起来这么显老？而且我说话明明是按照年轻人喜欢方式来的！他眼瞎耳聋！
吴衡嘴角微颤，压住嘴角，“哈哈哈，话题扯远了。咳，你的失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玄见他开始认真，想着免费的医生不用白不用，也不再插科打诨，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严谨回答:“大概半个月前。”
“只有近期失眠？”
“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次。不知道有没有规律，我也没记。”
“行，”吴衡从口袋里拿出本子开始记录，“监护人给出的信息是你有心理阴影，那半个月前是发生了什么，勾起了你的回忆吗？”
怎么说呢……有点审讯犯人那味了，沈翎看着这场景，心道。
“做了个噩梦。”
“关于什么的噩梦？”
“我也形容不来，很奇怪的梦。”
吴衡见他有些紧张，说：“没事，梦都是反的，别那么害怕。”
“嗯。”
“所以是因为那个梦才导致的失眠？”
“我个人认为不是。”
“个人认为？那你觉得？”
林玄正思考着，吴衡眯着眼睛说：“这样吧，我和你说件事，你也和我说一下，我们扯平。”
“行，”林玄眨眼，“不知道吴医生有什么有趣的事呢。”
“算不上有趣，就是关于家庭方面的，”吴衡其实早从齐娥那里知道了林玄可能失眠的原因，以上的内容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接下来的话语更容易引起林玄的共情，好让他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这样对心理有好处。
“我呢，从小父母离异，父亲好赌，好酒，好暴力。母亲不愿意要我的抚养权，于是我只能跟着父亲。那个男人对我动辄打骂。”
“我童年最大的梦想是去找母亲，后来我渐渐长大，我爸在酒驾后死亡，那天我见到了她，只是和以前不同，她变得刻薄消瘦，身边站着一个比我更强壮的男孩子。”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痛斥我，并再次拒绝抚养我。最后我稀里糊涂地在人世间留存下来。”
“其实吧说惨我也不惨，能活下来已经不错，说不惨我也很惨，为什么那么多家庭偏偏我遇到这样的事。”
他故意玩起哭腔，一脸苦笑着问:“你们觉得我惨不惨？”
沈翎和林玄给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沈翎：“好惨啊！要是我早就郁郁而终了，吴医生能活到现在，而且又出国又成为帮助别人的心理医生，一定是努力到不行。”
林玄：“有什么惨的，起码你还有一个所谓的亲人，起码你身体安康，也不会天天担惊受怕，脑子转个不停来权衡利弊与生死，起码你有一个活下去的信念，你也说了这个信念很关键。”
吴衡点头，垂眸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冷酷无情，尖酸刻薄，理性沉稳，但……他几不可察地望了沈翎一眼，又飞快落笔：双标。
秉着诚信原则，林玄开口：“我个人认为我的失眠是由一起六年前的案件以及大约一个月前的事件引起的。其中一个是陈年阴影，另一个是新添创伤。”
吴衡头也不抬地问：“嗯，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说完一件事了，要想继续了解后情，需要吴医生自己拿八卦来换。”
“。。。”吴衡扯平嘴角——妈的，我这是被一个小屁孩摆了一道？我压根儿没准备第二件事要说的事啊！而且我才刚毕业……
“当然，要是吴医生没什么筹码的话，我们可以停止这个游戏，然后你用这些信息来疏导我。”
吴衡无奈开口：“我……我这次回国的原因是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在国内。”
“哇哦~看不出来吴医生是个天生情种啊！”林玄表情夸张，“男生还是女生？”
“男……不对，我凭什么告诉你。”吴衡及时止损——这人怎么这么会掌控主动权。
“咳咳，该你说了。”为了防止林玄再次钻空子，他添上一句：“先听旧伤。”
按吴衡所想来说像林玄这种高傲刻薄的人说自己伤心事的时候应该会烦躁异常。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林玄说得平静且简洁。
“据说我爸要杀我妈，我爸锒铛入狱去世了，我妈成了植物人……一个月前也走了。之后我就开始做噩梦，开始抵触睡觉，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阿姨去世了？
沈翎看着林玄，目光饱含惊讶与同情，他从未听林玄提起这茬。刚刚李雨也没有说起，可能以为他会知道。
林玄目光炯炯留在吴衡身上，“这种感觉你应该也明白。”
吴衡想起自己刚捏造出的故事，嚅嚅点头，“嗯，窒息感总是无孔不入，但生活往往朝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比如你长得很好看，气质，”他顿了顿，“也很好。”
“谢谢。”林玄礼貌回复，“但优点再多也赶不上污点的深刻，就好比白纸上的黑点总是格外‘耀眼’，不是吗？”
“当然不是，当一张纸上的色彩足够丰富时，那些人们所谓的难以启齿的黑色便会融入其中，成为一幅画卷的精妙之处，让人更为赞赏。”说着，吴衡还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两个小正方体，一个有阴影，一个没有，展示给林玄和沈翎。
“是不是有阴影的更为立体？”
“算你赢，但我依旧接受不了那个梦境。”那个至今回味起来依旧难以诉说的梦境。
“唉，你要这么想，梦都是相左的。梦里有人要杀你，现实中应该会很爱你，梦有人指控你，那便是夸赞你，梦里有人把你推入泥潭，现实中便是将你捧于手心。”
“林玄，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应该不难理解。”明白林玄和沈翎关系不浅，吴衡扭头，又问了沈翎一遍：“对吧？小伙子。”
“嗯，我也觉得，梦和现实总是相悖的。”
“只不过一句没有科学考量的俗语。”林玄扶额，接受不了这个说辞。
“俗语怎么了？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强烈建议你现在相信。”吴衡一脸笑意。
“按照你的说法，我只要相信这个俗语，借此慢慢消除心中对梦的抵触，便可以恢复？”
“没那么简单，梦是潜意识的一种映射，”吴衡稍微思索一会儿，“我觉得让你忘记梦的内容是不可行的，主要是去拥抱它，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当然，我并不认为你父亲的罪行在哪一方面与你的人格挂钩，所以你的心理障碍多是愧疚与缺乏父母陪伴。”
他说得头头是道，林玄听到最后只能点头认同，“那……我应该？”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操作，我不能凭此给每个人十分精准的指导，只能先劝你不要把关注点放在那件事上。尽量多和别人谈心，出去散心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吴衡又把话题引向沈翎，“你的这个朋友会是个好人选。”
“是啊！你无论和我说什么，我都愿意倾听的。你要是想去玩，我们也可以随时出发。不过日后要花很多精力去弥补课堂损失。”沈翎笑得真诚且人畜无害，给人一种烈日微风的柔感。
林玄眉苇一动，鼻中轻应一声，与沈翎目光汇至一处。
吴衡觉得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那我们今天就到此结束了。”他递过一张卡片，“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不是可以来找我。”
“嗯。”林玄接过名片，随手放在口袋里。
吴衡见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