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咣当——
于至元的车驾缓缓行出河间大营。
月澜主仆紧紧依偎,端坐于车内,二人双眼皆被蒙住。
于至元有些歉意地安抚道:“公主和阿媪暂且忍耐一二,等出了大营便可取下眼纱。军营重地,大王有令,闯入者格杀勿论,为保营地机密不被泄密,如此只能委屈二位了。”
月澜摇了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回道:“无妨的,无尽君。身处燕地,自然要遵燕王之法。”
陈媪倒是不觉有异,先前去城里拿药的时候便是如此,因而她也没有多余的疑问。
相较逃亡之时,从朔阳驶出的霈国轻车,燕地的马车宽大敦厚。车壁四周挂有毛毡,一丝寒风也钻不进来,暖和极了。
月澜闭目休息,但眉头仍是微蹙起。
于至元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公主此去官舍便好生休养,申家派了人来,言来年必会接公主回西都。”
听闻此言,月澜十分惊喜,忙向于至元的方向倾去,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真的?!”
“可是燕王殿下派人告知姨父姨母的?”
“是。”
于至元有些不敢看她。
月澜想到初次见面时,她同刘巽提到申家。果然,还是有用的。
“多谢燕王殿下,月澜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而后她又几分迟疑:“可是,为何是来年?”
因为被蒙着双眼,月澜看不到于至元复杂的神色,只听得温和依旧的声音:“这个在下不知…,许是丞相府年下忙碌,实在抽不出身来燕地吧。”
“哦哦,这样啊。总之,麻烦姨父姨母了,月澜不急的。”
一下一下揪着粗糙的袖口,突然有些自卑。
她现在不过一介孤女,与从前的身份天差地别。自然,待遇也就不比从前。来年就来年,罢了,只要能离开这里。
感受到车内的气氛再度陷入沉闷,于至元有些后悔提到申家。
只得安慰:“公主不必多心,西都来人说,明年岳初公子会亲自来接您,他让公主照顾好自己。”
月澜揪袖口的手一停,道:“真的么,岳初表哥可还好?无尽君,表哥只是托人带话吗?”
炭火里的信件在眼前闪过,于至元艰难点头:“嗯。”
幸好对面两人看不到,不然他定然要露出马脚。
于至元似乎不愿多说,月澜也止住发问。
虽然不能立马去到西都,但至少有了盼头。月澜悬着的心终于暂时得以平复。
半个时辰后。
“可以了,公主、阿媪,我们已经出了大营。”
月澜摘下眼纱,有些好奇地将窗帘掀开一道缝。
与车内的温馨雅致不同,车外是满满的萧瑟。
车道两旁的老树上,似乎连最后一片枯叶也都凋零了,张牙舞爪地扭在路边。
地上还有些堆积的冻雪,因车辆来回行走,泥点子飞溅,甚是污秽。
“燕地苦寒。”
月澜心下只冒出这四个字,随后便落了帘。
行了一个多时辰,过了城关,车外终于渐渐响起杂乱的人声,有男有女,叫卖声,犬吠声,热热闹闹的。
于至元提醒:“公主,就要到官舍了。官舍从前是河间太守治所,后来听闻大王要长居河间,又不准建造行宫,太守便主动将治所改成了大王的官舍。不过,大王不怎么来就是了,公主随意些便好。”
听闻是刘巽的居所,月澜下意识想到自己大哥哥。
她面上带着为难,问道:“抱歉,无尽君。月澜先前不知道官舍是燕王殿下的住所,不知会不会打扰到殿下的家眷。”
毕竟,刘巽与高沅年岁相仿,而大哥哥已经有了子嗣……
阿娘曾反复提醒,兄长们成婚了就不要再去人家府中打扰,免得惹嫂子不快。
正是蔡氏从前的谆谆教导,月澜才会出此言。
看月澜捏着袖口,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
于至元有些好笑,瞧着小姑娘心思单纯、不谙世事,心下却百转千回,还能想到这一层。
“公主当真是多想了,我家大王自打十三岁领兵起,就一直忙于燕国的政务军务,连个姬妾也没有,哪有什么家眷。至于家眷么……”
于至元看着还是半大的月澜,叹了口气:“未曾成婚,家眷自是没有的,公主请吧。”
“如此,那月澜便叨扰了,还请无尽君替月澜向燕王殿下转达谢意。”
说罢,主仆二人在于至元及官舍一众奴仆的簇拥下入了大门。
于至元边走,边同月澜介绍:“公主,这是管家王伯,您日后有什么吩咐直接告诉王伯就成。大王不喜被人打扰,下人们被遣出去了大半,所以府中奴仆不多。若是公主缺人服侍,王伯日后再去采买便是了。”
管家王伯在旁连连应是,听闻是公主客居,他更是不敢抬头看。
“王伯,公主的寝居可收拾好了?”
于至元回头问。
“回大人的话,都已经备下了。还请公主移步碧溪源。此院在□□西角,清雅静幽,必不会受人打扰。”
“如此甚好,辛苦王伯。”
于至元又转向月澜,道:“公主请,在下还要与王伯商量采买事宜。如此,就不便相送了。”
“无妨,劳烦无尽君了,月澜告辞。”
看到月澜随下人们走远,于至元正色:“管家想必已经听到,我方才唤贵客为公主。你不必惊慌,好生照看便是。我只告诉你,千万、千万不要弄丢了贵客。明日我会再派一队守卫过来,好生安排。你当明白,一切都是大王的意思。”
“是,是是,老奴明白,老奴必定看顾好贵客,请大王和大人放心。”
“多谢。”
于至元不做停留,独自乘车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