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澜的心里又涌起阵阵疑惑,她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尽显懵懂之态。
刘巽冷笑一声,不再言语,缓缓抬起她的右手,
一层,
一层,
剥开厚厚的素纱。
素纱长长地垂落下来,月澜手上的紧绷感越来越轻。
直到最后,她甚至能触到刘巽微凉的掌心。
不清楚此人究竟意图何在,但直觉告诉她,他绝非出于善意来查看自己的伤势。
二人一时皆无言,正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素纱缓缓掉到地上的轻响。
“殿下……”
终于,月澜实在没忍住,有些难堪地轻唤出声。
从前,她总是肆无忌惮地同哥哥们玩闹。
可自打十岁过后,母亲蔡氏便总是严厉地告诫她,不能再与男子肌肤相接,哥哥们也绝对不行!
如今被一陌生男子紧握住,月澜感觉身上仿佛有万千蚂蚁爬过,难受至极。
未等她再次出声提醒,手上便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隔着最后一层纱,刘巽收紧五指,将手中的柔荑狠狠捏在掌心。
因着既有擦伤又有瘀伤,现下被刘巽一握,月澜顿时疼得冷汗直冒,面容扭曲。
“放,放开——”月澜咬牙痛呼。
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手心挣扎的鹌鹑,刘巽的语气明显冷了下去:“你要本王饶你的命,本王便准你不死。若还要耍自己的公主脾气,搅扰得鸡犬不宁,本王便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直至最后一个字说完,刘巽的手劲也未有半分松动。
月澜痛极,脸色泛起青白,但仍是不愿被冤枉,她咬牙回道:“并,并非,是我耍脾气,是他辱我父兄……”
手上的痛感成倍袭来,眼前骤然发黑,她忍不住呜咽出声。
听到里面的异常动静,阶下守着的众人皆是脸色一凛。
陈媪更是焦急万分,几欲冲进去。还好于至元死死拉住她,眼神示意不要火上浇油。
刘巽眯起双眸,五指收得更紧:“牙尖嘴利,莫非,你以为搬出申家,本王就不敢杀你?”
“杀——了我,也是他的错!”
指骨被捏得咔咔作响,几欲昏厥。
月澜如今只剩绝望,既然不能善了,索性不再求他。
“滚去廊下跪着。”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视死如归的倔样儿。刘巽松开手,将人重重扔下,转身回座,不再管瘫倒在地的月澜。
挣扎着爬起身,月澜颤颤巍巍地拾起地上的素纱,复又行了一礼,气若游丝道:“谢……殿下,月澜告……退。”
吱呀一声,门大开。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了月澜身上,她脸色白中泛青,一手提着长长的素纱,另一只手上红痕瘀青交织,甚是骇人。
陈媪抹干净眼泪,连忙上前给月澜披上厚厚的氅衣。
于至元亦是围了过来,见她除了手上的外伤和受了惊吓,再无其他不妥,这才推门进去。
座上的刘巽浑身冒着寒气,于至元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大王息怒,公主她已经知错了。”
啪,重重摔下茶杯,刘巽直视向门外的身影:“她哪里知错了?欠收拾!”
被吓了一激灵,于至元连忙和道:“是,是,是该罚。”
“让她自己一个人跪着,天亮之前不许回去!”
门外月澜也听到了,她红着鼻尖,一圈一圈将素纱重新缠回惨不忍睹的右手。
又疼又委屈,泪水又不争气地全涌了出来,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身子,却跪得直直的。
陈媪心如刀绞,紧紧搂住月澜单薄的身子,生怕她被夜风给吹到。
片刻后。
于至元走了出来,有些不忍:“阿媪还是快些放开吧,大王不准有人陪着。”
月澜擦了擦眼泪,也轻声令道:“去吧,阿母,月儿没事。”
无法,陈媪只得立在院外,远远地陪着月澜,不住地抹眼泪。
没一会儿,于至元又抱着一堆书简折回正堂。
里面的人迟迟不出,王伯便知道刘巽这是要宿在官舍了,赶紧带人去备好寝居。
虽然主室日日有人细致打扫,但他还是谨慎地亲自去检查一遍。唯恐有任何疏漏,惹得主上不悦。
正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时不时地爆起。
刘巽提笔处理公务,于至元则亲自服侍一旁。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不见停歇。
正堂外,夜里刮起北风,呼啸着卷起枯萎的枝丫。
天上不时飘下几颗零星的雪粒子,廊上的八角灯笼也被吹地左右摇摆,映得月澜的影子忽长忽短。
寒气四面八方地袭来,月澜吸了吸鼻尖,闻见屋中传来阵阵檀香与炭火味。
她将氅衣又裹紧了些,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成一团,远远看去就像个矮矮的草人。
月澜在心里反复默念:“父王、阿娘,原谅月儿这一次的冲动。”
虽然因为故去的亲人,她立誓绝不轻言放弃生命。
然而方才情急之下,终是没忍住冲动顶撞。
现在回想起来,不禁心有余悸。
她懊恼地甩了甩头,但内心深处依然坚信错不在自己。
面对他人对父兄无尽的侮辱却无法挺身而出,那种煎熬,实比死亡更令月澜难以承受。
看到刘巽皱眉,揉起眉心。于至元心道不好,怕是头风又发作了。
他轻声问道:“大王,可要歇息?或者请大夫来施针?”
刘巽并不停笔:“继续。”
于至元只得继续研磨:“是。”
已到了子时。
月澜浑身力竭,眼看着支撑不住,就要往前栽倒在地上。
脑袋猛地一晃,又清醒过来,重新跪好。
双腿发麻,浑身都被风吹透,呼出阵阵白气。
子时是最冷,也是最困的时候。
月澜在心里暗自鼓劲,不就是跪一夜吗,她跪就是了!
屋内的灯火换了又换,廊下人像个东倒西歪的人偶,摇晃得越来越夸张。
终于,月澜整个人倒向墙面,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