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线·春深
筹备巴黎展览的第四个月,景德镇的春天深了。
工坊后院那株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沈青瓷种下的海棠也开了花,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但沈青瓷没有心思赏花。她站在工作台前,盯着手中那件刚烧成的玉壶春瓶,眉头紧锁。
釉色不对。
不是不对,是不够“对”。作为巴黎展览的压轴作品,这件瓶子必须完美——釉色要是最正的“雨过天青”,冰裂纹要细密均匀,器型要挺拔优雅。可现在这件,釉色偏灰,冰裂纹太粗,瓶身还有细微的变形。
“第几次了?”陆寻走过来,轻声问。
“第七次。”沈青瓷的声音有些疲惫,“同样的配方,同样的窑位,烧了七次,没有一次达到理想状态。”
陆寻接过瓶子,对着光仔细看。其实已经很美了,那种灰调的青釉有种特别的沉静感,冰裂纹虽然粗,但分布很有韵律。可他知道沈青瓷的标准——她要的不是“美”,是“极致”。
“休息一下吧。”他把瓶子放下,“你最近太累了。”
沈青瓷摇头:“巴黎展览只剩两个月了,我们才准备了十五件作品,还差至少十件。而且……”她顿了顿,“最重要的三件大器,一件都没烧成。”
这是巴黎之行最大的挑战。让-皮埃尔特意强调,希望看到能代表中国陶瓷最高水平的大器。沈青瓷计划烧三件:一件五十公分的赏瓶,一件三十公分的梅瓶,还有一件创新的现代器型。
但大器太难烧了。器型大,受热不均匀,容易开裂变形。她试了三次赏瓶,两次在烧制过程中开裂,一次出窑后发现瓶颈有细微扭曲。梅瓶烧了两次,都不够完美。现代器型更是连素坯都做不好——造型太复杂,泥坯在干燥阶段就开裂了。
“慢慢来。”陆寻握住她的手,“还有时间。”
“没有时间了。”沈青瓷苦笑,“作品要提前一个月运过去,还要留出包装、运输、清关的时间。满打满算,我们只剩一个月烧窑。”
正说着,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脚下踉跄了一下。陆寻赶紧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沈青瓷摆摆手,“可能有点低血糖。”
但接下来的几天,这种眩晕感频繁出现。还伴随着恶心、嗜睡、食欲不振。起初她以为是太累了,直到有天早晨刷牙时,一阵剧烈的恶心让她冲进卫生间干呕。
陆寻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变了变。他想起沈青瓷这个月的生理期已经推迟了十天。
“青瓷,”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上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沈青瓷扶着洗手台,愣住了。她最近忙得昏天暗地,根本没注意这些。
陆寻已经转身出去了。十分钟后,他拿着一盒验孕棒回来,手有些抖。
“测一下。”
沈青瓷看着他手中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怀孕?怎么可能?她和陆寻一直很小心,而且最近这么忙……
但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清清楚楚。
“这……”她拿着验孕棒,手在抖,“是不是不准?再测一次……”
陆寻又拆了一根。还是两道杠。
第三根,还是。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两人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桌上那三根验孕棒,谁也没说话。
还是周师傅先打破了沉默。老人来送新揉好的泥料,看见两人的表情,又看看桌上的东西,愣了几秒,然后眼睛瞪大了:“这是……有了?”
沈青瓷机械地点头。
“好事啊!”周师傅一拍大腿,“天大的好事!老沈家有后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你爸要是知道……你爸要是知道……”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工坊。李婶扔下手里的活跑过来,拉着沈青瓷的手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我说呢,最近看你脸色不对。太好了,太好了!”
王伯憨厚地笑:“我去买只老母鸡,炖汤给你补补。”
陈小雨和张晨、赵晓雯三个年轻人还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也跟着高兴。
只有沈青瓷和陆寻,还处在震惊中。
“怎么办?”等大家都散了,沈青瓷才轻声问。
陆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凉。
“你想要吗?”他问得很小心。
沈青瓷沉默了。她想要吗?当然想。这是她和陆寻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可是……时间不对。
巴黎展览在即,工坊正在关键时期。怀孕意味着她要暂停烧窑——至少后期不能接触釉料,不能长时间站立,不能熬夜守窑。这意味着,巴黎展览的筹备工作要大大推迟,甚至可能无法参加。
“巴黎……”她喃喃道。
“巴黎不重要。”陆寻打断她,“你最重要。孩子最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陆寻看着她,眼神坚定,“青瓷,听我说。巴黎展览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比不上你和孩子。我们可以推迟,可以取消,甚至可以不去。但你和孩子,不能有事。”
沈青瓷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陆寻说的是真心话,但她也知道,为了巴黎展览,他们付出了多少努力。陆寻为了筹备,已经三个月没睡过整觉了。她自己更是赌上了全部的心血。
“让我想想……”她哽咽着说,“让我想想……”
当天晚上,两人去了医院。检查结果确认——怀孕六周,一切正常。
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着检查单说:“胎儿发育很好。不过你身体有点虚弱,需要好好休息,加强营养。”
她看看沈青瓷眼下的青黑,又看看陆寻紧张的表情,补充道:“怀孕前三个月很重要,不要太劳累,不要接触有毒有害物质——比如陶瓷釉料里的某些金属氧化物。情绪也要保持稳定。”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出租车里,沈青瓷靠在陆寻肩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
“陆寻,”她轻声说,“我想把巴黎展览完成。”
陆寻身体一僵:“可是医生说了……”
“我知道。”沈青瓷打断他,“但这是青影釉第一次站上国际舞台,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我不想放弃。”
她坐直身体,看着他:“而且,我想让孩子知道——他的妈妈,在他到来之前,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我想让他以我为荣。”
陆寻看着她眼中的光,知道劝不动了。他太了解她了——看起来柔软,骨子里比谁都倔。
“那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他最终妥协,“第一,所有接触釉料的工作,交给别人做。第二,每天工作不超过六小时,必须午休。第三,不能熬夜,不能守窑。第四,按时吃饭,加强营养。”
“我都答应。”沈青瓷点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陪我去巴黎。”她说,“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陆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家人……这三个字太美好,美好得让他想哭。
“好。”他紧紧抱住她,“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怀孕的消息让工坊的节奏发生了改变。最明显的是沈青瓷的工作内容——她不再接触釉料,改做设计和监制。泥料配比、釉料调配交给周师傅和陈小雨,拉坯修坯交给张晨和赵晓雯,烧窑交给陆寻和王伯。她只负责最关键的部分——器型设计,工艺把关,质量验收。
这种分工起初很不习惯。沈青瓷习惯了亲力亲为,现在只能站在旁边指导,手痒得不行。
“这里弧度不对。”她指着张晨手中的泥坯,“再收一点,要那种‘亭亭玉立’的感觉。”
张晨紧张得额头冒汗。他学艺才半年,做普通茶盏还行,做大器经验不足。但沈青瓷坚持让他尝试——因为时间紧迫,必须尽快培养新人。
“放松。”沈青瓷轻声说,“泥是有生命的,你要和它对话,不是征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