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线·深秋的信
深圳的秋天来得晚,但一旦来了,就格外明显。
陆寻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飘落的黄叶。来深圳五年了,他依然不习惯这里的秋天——没有景德镇那种层林尽染的热烈,只有一种单调的、匆忙的萧瑟。
手机响起,是沈青瓷的短信:
「陆寻,工坊后院的海棠结果了。小小的,青色的,像你当年送我的琉璃铃铛。」
附了一张照片——工坊后院,那株海棠树上挂着青涩的果实,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陆寻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能想象沈青瓷拍这张照片时的样子——一定是蹲在树下,举着手机,很认真地找角度。
他回复:
「留着,等我回来吃。」
沈青瓷很快回:
「等你回来,早落地上了。我打算摘了做果酱,给你留着。」
果酱。陆寻心里一暖。这个傻姑娘,总是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最深的思念。
这五年,他们的通信频率低了很多。不是感情淡了,而是各自都忙——沈青瓷忙着救工坊,他忙着在投资界站稳脚跟。但每个月至少一封信,雷打不动。
信的内容也变了。从前多是技术探讨,现在多了生活琐事。沈青瓷会在信里写工坊的猫生了小猫,写街口那家早餐店换了老板,写父亲坟头的草又长高了。陆寻则写深圳的雨季,写公司的趣事,写对未来的规划。
但有一件事,他们从不谈——感情。
不是回避,是小心翼翼。怕说破了,就失去了那种微妙的平衡。怕一个在深圳,一个在景德镇,距离太远,承诺太重。
直到去年秋天,陆寻在信里写:
「青瓷,启明资本要募一支新基金,我是负责人之一。如果成功,我可能会有更多的自主权,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项目。」
沈青瓷回:
「恭喜。你一直很优秀。」
很客套,很生疏。陆寻看着那封信,心里空了一块。他知道,沈青瓷在怕——怕他越走越远,远到回不来。
所以今年春天,他做了一个决定——等这支基金募完,他就回景德镇。
不是放弃深圳的一切,是换一种方式。他可以用在深圳积累的资源和人脉,为青影釉搭建平台,开拓市场。他可以在景德镇和深圳之间往返,做一个连接传统与当代的桥梁。
但这个决定,他还没告诉沈青瓷。他想等一切就绪,等他能真正给她一个未来的时候,再回去。
募资路演很成功。陆寻讲的那个关于青影釉的故事,打动了很多人。基金超额认购,他作为负责人,有了更大的话语权。
庆功宴上,秦总把他叫到一边:“真要回去?”
“嗯。”陆寻点头,“基金的事理顺了,我可以远程参与决策。具体项目,有团队在做。我想回景德镇,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为了那个姑娘?”
“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陆寻说,“秦总,您知道吗?在深圳这五年,我学到了很多,也赚了一些钱。但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直到决定回去,那块才被填满。”
秦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去做你想做的事。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开口。”
“谢谢秦总。”
离开深圳的前一晚,陆寻整理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大部分东西都不带走,只带必要的衣物和文件。但有一个箱子,他收拾得格外仔细。
里面是这些年的信。沈青瓷写给他的,他写给沈青瓷但没寄出的。还有那些照片——龙泉镇的,景德镇的,甚至有几张是从报道上剪下来的沈青瓷的照片。
最底下,是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八年前沈青瓷送他的那幅肖像画。
画上的少年眼神干净,手里拿着琉璃铃铛,望着远方。画纸已经泛黄,但线条依然清晰。
陆寻抚摸着画纸,轻声说:“八年了。我回来了。”
他提笔,给沈青瓷写了最后一封信——在深圳的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
青瓷:
基金的事结束了。很顺利。
我买了明天的车票,回景德镇。
这次,不走了。
等我。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因为他知道,一切言语,都比不上站在她面前。
信寄出后,陆寻站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这座他奋斗了五年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但他心里,已经飞到了那座有窑火的小镇,飞到了那个有她的工坊。
第二天,火车站。
同事们都来送行。大家拥抱,祝福,说常联系。
秦总也来了,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一些资源——媒体联系人,画廊名录,展会信息。回去用得上。”
“谢谢秦总。”
“别谢我。”秦总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争气。记住,不管在哪里,都要做最好的自己。”
火车启动,深圳在身后越来越远。陆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中没有不舍,只有期待。
期待见到她。
期待那座工坊。
期待那窑火。
期待他们的未来。
车过江西,天色渐晚。陆寻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工坊后院的海棠开了花,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沈青瓷蹲在树下,捡花瓣。他走过去,她抬头,笑了,说:“你回来了。”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景德镇的灯火已经可见。
他坐直身体,整了整衣领。
八年漂泊,终归故里。
而她,是他唯一的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