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重坐在屏风后,听着听着便入了神 —— 少年时他总被噩梦缠绕,每逢这时,师傅便会弹起这首曲子,琴音伴着烛火,总能让他安安稳稳睡去。后来他娶了师妹,师徒间的话才逐渐少了。此时这听琴的心情,竟已暌违经年。
“爹,用膳啦!”
胡泪从屏风后跳出来,手里捧着个朱漆食盒,笑得眉眼弯弯:“今天我不下厨,是客栈的菜,可能没那么合口,你们爷们将就尝尝。” 说完 “噔噔” 跑过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时留下雪花膏的甜香。
胡不才收了琴,走到桌边,见食盒里摆得丰盛:碟中卧着油焖大虾,红亮油润;鱼块蒸得雪白,淋着葱姜汁;还有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旁边还放着两支酒瓶,只是不明盛着什么酒。他眉头顿时蹙起 —— 自己素来简朴,这般丰盛的菜式显然是陆主特意安排的,心里立时升起抵触之感。抬眼却见胡泪和韩重都望着他,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胡不才喉结滚了滚,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摆了摆手:“罢了,人家的心意,扔了更是可惜。”
胡不才落座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黄酒,一饮知是陈年雪酒,眉头又紧了层。便要开口说 “你们也帮着想想凌波仙子图的事”,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得一杯接一杯喝酒。须臾脸上便透出红润。
胡泪瞧着他这模样,心里不是滋味,夹了块清蒸鱼腹,挑去细刺,放进他碗里:“老胡头,你得吃东西。还有我觉得你先前那法子根本不成。凌波仙子图对应《列子御风》,但凡懂点江湖门道的都能猜到。今天你从减字谱里硬勾出韦陀掌和八卦游龙掌各四式,明天就有人附会出少林长拳、太祖长拳各五式八式,到最后还不是盲人摸象,越解越偏?” 她说得激动,指尖叩着桌面,说到最后竟胸口微微起伏。
胡不才听着,一语不发。他怎会不知,用古琴减字谱硬解武功招式本就风马牛不相及,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当下只闷头自斟自饮,只做未闻。
韩重坐在一旁,低着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胡泪的脚踝,示意她语气放缓,点到为止即可。胡泪却瞪他一眼,转头继续数落她爹:“前面不谈了,但为何两套武功偏偏分属一佛一道。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她这话戳在了要害上 —— 韦陀掌是少林入门武学,刚猛沉厚;八卦游龙掌却是道家所创,轻灵圆转。而减字谱本是古琴弹法注解,标定左右指法、弦数徽位,无非抹、挑、勾、剔、托、劈、打、摘八法,与武功招式本无半分关联。胡不才为救暮生,急乱之下强行将谱法附会成两套武功,不过是权宜之计,交差之意甚浓,连胡泪都能一眼看穿其中疑点。
“昔者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文能通天地;再者张三丰观字画创武功,铁画银钩,气象万千!” 胡不才猛地拍向桌面,力道沉实,酒壶震得一晃,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案上洇开。韩重见状,忙伸手托住桌沿,稳住晃动的杯碟。“再说咱们天山派祖上,也出过能兼容两种心法的奇才!”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是他窘迫至极时必会露出的神情,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可小青祖师是练第一种心法已然走火入魔,积重难返,才改练第二种!” 胡泪的声音陡然提高,针锋相对道。“况且韦陀掌是少林的入门必修根基,八卦掌透化道家哲武之精髓,你是教了一辈子武功的人,你敢这么混教给弟子吗?不怕误人子弟,害人性命?”
“害人性命这倒不至于吧..”胡不才张了张嘴,吐出个反驳的调子,自己却也虚了。他望着碗里那块尚冒着热气的鱼肉,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抬手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柔和的酒液反呛得他咳嗽,眼角竟隐隐有些发湿 ——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牵强附会?可除了这法子,他实在找不到别的门路换回暮生。说到底眼下都是为了天山派的存续,掌门这副担子韩重和胡泪几时扛过,终究是无法理解他现下的心情。
第二天一早,胡不才揉着发沉的头开门,脚步还有些虚浮。脚刚踏出半步,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向前滚落楼梯。还好他稳住身形,回头只见门口摆着一摞线装的《申源录》。那书脊压得平整,封面的墨色晃到他险些睁不开眼。
他吁口气赶紧回头走向卧榻,边扬声吼道:“韩老大,把这些书一本不落地都挪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