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四年的风,吹得江南的柳梢泛着嫩黄,却吹不散秦淮河边的尘嚣。
小学徒刚把一筐青砖码齐,后颈就被师傅常老头拍了一下。常师傅是关中人,嗓门洪亮,手上老茧比青砖还厚,是附近百里挑一的泥瓦匠。他盯着徒弟直愣愣的眼神,粗声道:“小福子,在这记得把眼睛收回眶子里去,不该看的莫看,不该管的莫管。晌午有糙饭饭,下工有铜串串,踏实干活回报爹娘。”
小学徒讷讷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瓦刀。他知道师傅不善言谈,嘴上不说,心里却护着他。这半年跟着常师傅学手艺,从和灰筛沙、清砖挖槽做起,再到打麻刀、送泥料,哪样都练得扎实。如今他已能单独砌简单的墙垛,连师傅最看重的砌砖抹缝,也敢让他上手试试。
常师傅看着徒弟低头干活的模样,心里暗忖:“虽是个愣头青,倒有股子韧劲。” 他从腰间解下装水的葫芦,递过去:“喝两口,歇口气。” 顿了顿,又补充道:“东家要是满意这活计,除了工钱,还能多赏酒钱。” 说罢,便转身去找木匠对图纸,背影在听松院的工地里显得格外挺拔。
这一年,北洋水师初建,丁汝昌挂帅的消息顺着运河传到江南;江南制造局仿造出 230 毫米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炮声试射时,连秦淮河边的花街柳巷里都能听见;而南京城南的江南贡院,大批学子背着行囊,怀揣着入仕登朝的梦想步入考场——这里又称建康贡院,毗邻夫子庙。
小学徒没那读书的命,他爹早逝,是娘改嫁后继父托人把他送到常师傅门下。干泥瓦匠虽苦,一天能挣八吊铜子,攒上一周便能换一个银元,足够糊口。他珍惜这份活计,干活从不敢偷懒,和灰时水量拿捏得准,砌砖时缝宽分毫不差,连常师傅都悄悄点头,把 “挂袍”“穿裙子” 这类精细的技术活,渐渐一丝不落地全教给他。长年在外,小学徒心中已经把师傅当成了自己的父亲。
转眼两个月过去,听松院的盝顶终于完工。六条正脊铺得严丝合缝,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光;十二只脊兽蹲立檐角,昂首望天,栩栩如生。收工那日,东家的徐总管把工匠们聚到一起,手里托着个木盘,里面是沉甸甸的工钱,额外还给每个大工包了一包碎银,小工也是同样,说是山庄主人赏的酒钱。
小学徒捏着那包碎银,心里一阵兴奋,指尖都有些发烫。但转念一想,娘总嘱咐他 “知恩图报,时时在心”,师傅待他如亲儿子,这钱哪能自己昧了?他悄悄把碎银塞进怀里,打定主意要给师傅买两坛好酒。
“诸位工匠师傅静一静。” 徐总管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他穿着宝蓝绸缎袍,腰间系着玉带,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威严,古人言:“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咳咳,简单来讲,连日来,大家不辞辛劳,匠心独运,心系我听松院。今添砖加瓦已成,功劳非小。庄主有令,明日便举行悬钟仪式,仪式过后,便在庄内设宴,好好酬劳诸位大工。后日送诸位返乡。”
话音刚落,工匠们便炸开了锅。“东家太客气了!”“能有活干,已是东家恩典,怎还敢叨扰宴席?”“为东家出力,是我们的本分,多谢东家体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感激。
徐总管抬手压了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诸位劳苦功高,何出此言?明日一早,还请大家来观礼,也算给听松院添些人气。”
又客套几句后,工匠们便收拾家伙,结伴下山。小学徒跟在常师傅身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娄宿亭的盝顶,十二只脊兽在暮色里隐隐绰绰,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气派。常师傅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道:“小福子啊,住这屋子的人,可不一般。咱还是安下心经营自己的营生,方是正道。”
他一时没懂师傅说的上半句的意思,只觉得手里的碎银给予了自己沉甸甸的喜悦。然后把下半句刻在了心里。
第二日,悬钟礼成。
夜晚时月上东山,清辉洒在听松院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影。酒宴散后,工匠们挤在临时收拾的通铺里,酒气混着汗味弥漫全屋,鼾声、酒嗝声此起彼伏,睡得沉实。
小学徒上一刻在梦里和师傅走在夕阳的下山路上,下一刻于猛地惊醒。随后深深吸了口气,立时觉得后颈发僵,心口突突直跳。他摸了摸身旁的铺位,空的 —— 师傅老常不在。少年心里一紧,披上衣衫便往外走。山路陡峭,夜里的风带着山涧的寒气,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不知为何,脚步竟不由自主地迈进了娄宿亭。
这亭宇是他们亲手建造的,白日里何等恢弘:四门敞开时,常能穿堂引松风,信众听佛理,端坐有序;夜静无人时,燃灯奉古佛,香烟绕四柱,透出清净。
此刻,亭柱的阴影拉得老长,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殿内黑漆漆的,连风声都带着几分诡异。小学徒本想转身就走,却听得 “咚” 的一声闷响,紧接着,铜钟里传出一声模糊的痛呼,那声音沙哑,竟有几分像师傅的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