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周雯了解她，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便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第一，录制期间，除非不可抗力的紧急工作，不接其他通告。我需要完整的时间沉浸进去。”

“这个可以谈，但可能会损失一些……”

“损失我来承担。”江寒衣很干脆，“第二，我不接受任何剧本安排，包括节目组暗示的‘故事线’或‘冲突点’。我要真实的参与过程，真实的推理，真实的人际互动。”

周雯在那边倒吸一口凉气：“寒衣，这风险太大了！综艺没有剪辑没有引导，万一……”

“万一我显得很笨，或者很无趣？”江寒衣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有些淡，有些冷，“那就让观众看到我笨和无趣的样子。这就是我的条件。”

周雯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好吧，你是老板。第三条呢？”

江寒衣的目光落在策划案附录的拟邀嘉宾名单上。除了她，还有退役刑警、律师、主持人、搞笑艺人……阵容搭配典型。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名单末尾一个空白的备注栏上。

“第三，如果节目需要，我可以推荐一个新人。”

“新人？谁？”周雯警觉起来，“寒衣，你别一时心软，这种节目新人扛不住，反而拖累你。”

“不是心软。”江寒衣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几天前在咖啡馆偶然瞥见的一幕。那个坐在角落，对着《密码学基础》皱眉敲击桌面的女孩。穿着洗旧的黑色卫衣，侧脸线条清晰，眼神专注得像在破解世界难题。她后来问了李成，知道那女孩叫林夙，投了简历，但因为太“素”、没话题度，基本被筛掉了。

“是一个……可能很合适的人选。”江寒衣没有多说，“等最终名单定了我再告诉你。先这样，雯姐，你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做出决定后，心头的重压似乎轻了一些，但另一种微妙的、带着冒险意味的悸动悄然滋生。她重新拿起《迷雾探真》的策划案，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偶尔用笔标注出需要提前了解的专业术语。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城市即将沉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六层，一扇窗户还亮着昏暗的台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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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夙坐在吱呀作响的二手书桌前，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没什么血色的脸。电脑上是她修改了无数遍的简历，演艺经历那栏依旧寒酸得可怜。网剧女三号，播出无水花；综艺飞行嘉宾，镜头被剪得只剩背影；电影特约，两句台词。

简历下方，是一封刚被经纪人王哥退回的邮件。附件里是她自己拍的技能展示视频——用发卡开简易锁，通过脚印分析身高步态，在黑暗中依靠触觉和听觉判断环境。王哥的回复言简意赅：“花里胡哨，没用。节目组要的是有梗、能来事的新人，不是技工。死心吧，公司不会为你争取了。”

死心。

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没什么味道，只有惯性的麻木。两年了，这种拒绝早已是家常便饭。从她因为不肯去那个“只是吃吃饭、认识点人”的饭局，被公司半雪藏开始，希望这种东西，就像指缝里的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银行卡余额：37,250.18元。下月房租：2,800元。

父亲上周打来电话，声音里压着疲惫：“夙夙，要不回来吧？爸托人问了，县局招辅警，你条件够。稳定，离家近。”

她当时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铁灰色的天空，很久才说：“爸，我再试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就是手里这份《迷雾探真》的报名通道。截止时间，明晚十二点。

她不知道那个在咖啡馆有一面之缘的江寒衣，是否会记得她，更不敢指望那句“我建议你认真看看她的资料”能起什么作用。娱乐圈的客气话，她听过太多。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点开节目组的官方邮箱，开始撰写邮件。没有套话，没有卖惨，直白得近乎笨拙：

“李导您好，我是演员林夙。以下是我认为我能为《迷雾探真》提供的价值：

1. 刑侦基础：父亲为退休刑警，系统学习过现场勘查、痕迹分析、逻辑推理基础。

2. 体能及耐受力：可接受高强度、恶劣环境录制，无偶像包袱。

3. 学习能力：为准备节目，已自学密码学基础、法医学常识等。

4. 片酬要求：可协商，低于市场新人价。”

她附上简历，还有那个被王哥贬为“花里胡哨”的技能视频。鼠标悬停在“发送”键上，指尖冰凉。

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父亲手把手教她辨认指纹类型时的侧脸，严肃，专注，带着一种对“真相”本身近乎虔诚的认真。他说：“夙夙，刑侦这行，最怕两件事：一是看不见该看见的，二是把假的当成真的。心要静，眼要毒。”

心要静，眼要毒。

可她身处的是一个喧嚣的、真真假假缠绕的名利场。她的“静”成了无趣，她的“毒”成了不合时宜。

拇指重重按下。

“邮件发送成功。”

屏幕弹出提示。她像被抽干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陈旧的水渍印子。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小道惨白。

这一次，如果还是石沉大海。

那就真的……该回去了。

她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书房里，江寒衣合上策划案，拿起手机，给导演李成发去一条简短的信息：

“李导，关于新人，我想到一个人选。她叫林夙，资料应该就在你们海选池里。或许，你们可以再看看她的技能展示视频。”

发出后，她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破例了。这不像她一贯谨慎的风格。

但那个女孩在咖啡馆里，对着密码学教材蹙眉敲击的样子，那双干净执拗的眼睛，莫名地让她想起十一岁那个渴望“演得真一点”的自己。

就当作，是为那份或许早已蒙尘的“真实”，投下的一颗小小的石子吧。

至于能激起怎样的涟漪，她不知道，也不强求。

夜色更深了。两扇相隔遥远的窗户，先后熄了灯。

城市的脉搏在黑暗中平稳跳动，酝酿着不久之后，那场将她们命运轨迹骤然拉近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