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琦那双被厚厚的黑框眼镜覆盖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像是在犹豫,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而正在这个时候,门口吵吵闹闹打闹着进来两个人,是梁茴和陈垚。
一进班级,梁茴就瞧见了相顾沉默的虞以善和庄琦,于是一动肩膀挣脱了还扯着她书包带的陈垚跑回了座位。
梁茴整个人像风火轮一样呼啦啦跑过来然后大咧咧对着虞以善坐下,一边摘书包一边盯着饼干两眼放光“哇,小鱼,你带的饼干吗?”
“嗯,家里阿姨今早做的,你也尝尝。”
梁茴从上衣制服兜里掏出一片酒精湿巾擦了擦自己的手,边擦边跟庄琦说“同桌,你吃了吗?味道怎么样?”
庄琦面对梁茴时明显比面对虞以善时自然多了,虞以善甚至看到在梁茴坐下那一刻,庄琦悄悄松了口气。
庄琦说“没,我还没吃。”
梁茴擦完手,笑着抓起一块镶着蔓越莓的圆形曲奇递给庄琦“那我们正好一起吃,我快饿死了,早上陈垚催得急,我连早饭都没吃。”
庄琦接过去,而后对着虞以善小声道“谢谢。”
虞以善连忙摆手,另一边放完书包的陈垚也跑到他们座位附近,一听梁茴这话,当时就不乐意了,抬手在梁茴额头上轻轻一敲“谁催得急?要不是你赖床,我至于催你吗?怪我?”
梁茴嘴里塞着饼干,一时说不了话,飞快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一把抓住陈垚要拿饼干的手“明明来得及,你非要骗我说要迟到,不怪你怪谁?”
陈垚轻轻转了下手腕挣开她的手,抬手看了眼手上的手表,认真道“还有五分钟,如果当时不催你,确实要迟到了啊,没骗你。”
梁茴“......”
陈垚看她无话可说,不禁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梁茴的额头“我明天早点去找你,这样就有时间吃早饭了。”
梁茴“哼”了一声,抬手扶开他的手指,语气颇有些傲娇“谁管你。”
说完又亮着星星眼趴到虞以善桌上“小鱼,饼干好好吃,明天还有吗?”
虞以善就把盒子又往几个人面前推了推“好吃你们多吃点,想吃明天就还有。”
梁茴嘻嘻笑开,又拿了一块先给不好意思伸手的庄琦,然后自己再吃。
陈垚只吃了一块,然后就站着跟虞以善说话,问她知不知道今天第二节下课要升旗。
虞以善点头“知道。”
陈垚便说“那就好,另外,我们刚才碰见林女士,她让我告诉你一声,这周所有科目都是英语教学,要是你觉得有哪里跟不上,记得下课及时去找老师复盘。”
“嗯,我会的,谢谢。”
这个虞以善也是知道的,華光的课程设置是一周中文教学,一周英语教学,决定来華光之前养父母已经跟她说过这一点,为此整个冬天都有家教上门来给她补习口语,现在对她来说可能用英语交流还有些不够熟练,但听课的话已经不会太困难。
虞以善话才出口没几秒,就听陈垚身后忽然有人出声“让让。”
陈垚整个人是站着的,双手杵在虞以善的桌子上,微微弯腰,他长的又高,体型也不瘦,整个过道都被挡了个严实。而虞以善也倾身靠着桌边,所以视线几乎被陈垚挡了个严实,看不见陈垚身后是谁,但声音很熟悉。
是徐瑾荣。
陈垚显然也知道来人是谁,笑着转头侧身给他让位置“来啦,徐哥。”
徐瑾荣“嗯”了一声,走过他,虞以善也正在起身给他让位置。
等人落座,陈垚还想说些什么,但上课铃已响,他只好回了自己的座位。
徐瑾荣今天穿了制服,看上去和第一次见他穿校服时不太一样,也和周末时穿休闲服时不太一样,具体来形容,就好像是,多了些精神气。
虽然还是一样的半长不长的头发遮在眼睛上,但这身量身定制的制服就是显得他整个人都精致起来。但,似乎也多了几分疏离的清冷。
铃声响,第一节是数学,老师还没来,虞以善就把饼干推到了徐瑾荣面前,盒子里还剩五六块。
“饼干,请你吃。”
徐瑾荣正准备往桌上趴的动作一顿,而后缓慢地直起身来“你们刚才,围在这,就是在分饼干?”
虞以善眨眨眼,点了下头“算是。”
徐瑾荣又盯着她看了两秒,就在虞以善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徐瑾荣伸出手,直接把整个盒子都端了过去。
在虞以善愣神的时候,外教老师已经走上讲台,徐瑾荣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轻声说“发什么呆,老师来了。”
虞以善这才回神,连忙从书包里翻书。
一边翻书,一边就听耳边徐瑾荣轻声说“这节课的外教很严格,不能让他看见学生在课桌上公然吃零食,否则会罚出去。”
虞以善谨慎地点了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登时就连话都不敢说了。
徐瑾荣看她这样,不禁轻笑了一下,而后自顾自又趴了下去。
虞以善依着外教的指示把书翻开,看他又趴了下去,不禁有些疑惑,为什么说着外教严格,自己却仍然打算睡觉?难道他不怕吗?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怕。因为这个外教的严厉好像分人。
他的严厉对着一班全体,但不包括徐瑾荣。
就好像对他来说,徐瑾荣是个透明人。
这个外教喜欢开火车式提问,但好几次,明明火车已经开到了徐瑾荣的位置,但是外教眼睁睁看着他,嘴上却喊了庄琦的名字......
虞以善以为可能这个外教和徐瑾荣有仇,结果一整天下来,几乎所有的外教都是一样的态度,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除此之外,该说不说。
身为同桌,虞以善觉得徐瑾荣真的很让人省心,不吵不闹地,除了睡觉就是睡觉,实在是安静。有时候几乎让人忽略掉还有这么个人坐在身边了。
但对于虞以善来说,他也有个不大不小的点让她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偶尔下课,徐瑾荣会起身出去,然后再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虞以善对烟比较敏感,所以往往会皱皱鼻子暗暗憋一阵气,要过好一会儿,这股味道才会消失。
只是这样过了几天,虞以善发现徐瑾荣外出的频率少了很多,有时候就算出去,回来的时候身上也只是多了一点公共洗手液的香气,烟味正在逐日减少。
虞以善以为徐瑾荣正在戒烟,听人说戒烟的人会经常感到口干舌燥,有的还会口苦。为了让徐瑾荣顺利且彻底地戒烟,虞以善就养成了随身携带糖果饼干的习惯,然后装作不经意分给身边的人,徐瑾荣得的最多。
但渐渐她发现,徐瑾荣好像本身烟瘾就不重,他每次都接过那些糖和饼干,只是因为他喜欢甜的东西而已,并不是因为口苦什么的。
这一点还挺让虞以善感到意外的,爱吃甜食这一点和徐瑾荣冷冰冰的外表实在是很反差,莫名其妙让人感到有些趣味。
眨眼间已经又过了一周,这一周说太平很太平,要说不太平,倒也有几件事值得提上一提。
有一天中午,虞以善和梁茴一道去食堂吃饭,同坐的还有陈垚和班长林秋泽,徐瑾荣因为犯困没来,庄琦因为一道竞赛题解不出来也不肯来吃饭,陈垚便说一会儿给他们带饭回去。
然而吃饭吃到一半,食堂东南角的角落忽然爆出一阵不高不低的惊呼,虽然声音在喧闹的食堂里并不明显,但因为那一圈人也不少,还是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而后口口相传,几乎整个食堂一楼的人都看了过去,虞以善也不例外。
但当她转过头去看的那一刻,却发现其他看热闹的人都在两秒内瞬间又转回了头。
虞以善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视线依然投向发生骚乱的东南角,这一眼,便看到了严淇毓穿一身粉红色网球服,非常显眼地站在骚乱正中央。
而她的面前,正跪着一个被饭菜浇了一身的短发姑娘。
那姑娘背对虞以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好像一直在发抖,双手一直在身边上上下下,似乎想要抓什么又不敢抓的动作。她的短发被严淇毓抓在手里,严淇毓表情又嘲讽又嫌弃,似乎在说些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虞以善见到这样的情形,不禁皱起了眉,刚要有什么动作,身边的梁茴忽然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都转了回来“别看了小鱼。”
虞以善习惯性又侧头看了一眼,但到底是听了梁茴的,只是眉头仍然紧皱着“那是谁?”
梁茴没有说话。
反而是对面的陈垚单手杵着下巴,手上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汤碗里的葱花,嗤笑一声“还能是谁?严淇毓啊。”
虞以善道“不是,我是说地上那位。”
这陈垚不认识,梁茴和林秋泽也俱是摇了摇头。
但林秋泽是班长,经常出入教室办公室,也经常和各个班级联络,所以消息知道的多些。
他看了眼那边,对虞以善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应该是和严淇毓一个班的,他们班有好几个人经常被欺负,这就是其中一个。”
那天中午的食堂只乱了片刻,很快,随着严淇毓把人随便丢在地上,自己趾高气昂地离开,周围便又恢复了如常的闲谈秩序。
只是虞以善多看了两眼,看到那姑娘跪在地上把所有洒在地上的饭菜汤都一一清理干净,送到了餐具回收处,最后才在水龙头前清理自己。而所有的人,都好像没有看见这荒诞的一幕一样,自己做自己的事,自己说自己的话,就是不知道,那些话里,是否以那个姑娘为主题。
另外还有几件比这件事要小一些的,虞以善不是第一次见,所以不甚惊讶。
严淇毓这周依然来找过几次徐瑾荣,要么是叫他出去有事,要么是说有东西给他。不过徐瑾荣一概拒绝了,趴桌上装木头人一动不动。
严淇毓自讨没趣,便只能走了。
说实话,虞以善每当这个时候都有些佩服严淇毓的毅力,听梁茴说,这样的追求,严淇毓持续了一年多之久,颇给人一种不把人追到手不罢休的恐怖之感。
只是,在虞以善这个入席没多久的观众来看,严淇毓的所作所为,并不像在追求一个心爱之人,或者轻一点,喜悦之人,她从严淇毓的眼里,神情里,看不出丁点的喜欢。非要有什么情绪,大概只有一种不甘,亦或是,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