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以善望向那边,她视力好,也确实看到了几个正往桥上走的身影。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说“我跟你去。”
但当她直接拉着边晓云往前走的时候,徐瑾荣也跟了上来,有些犹豫地开口“你去了,打算怎么解决?”
虞以善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眼下也如实说“不知道,先过去再说。”
徐瑾荣叹了口气,又问边晓云“你们班今天下午是什么活动?”
言外之意有点你们班怎么会忽然出现在湖边的意思。
边晓云听懂了,解释说“是去养殖场,我昨天回家太累了,今天才发现我的钱包落在这里,我到的时候他们都在养殖场,但是好像那边突然有两只母牛都要生产,有些乱,大家就都回来了,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
徐瑾荣没有说话,沉默地跟在虞以善身后,一路一直来到了那段木桥边,严淇毓的面前。
严淇毓正靠着桥抽烟,身边的几个女生围着她或站或做,地上散落着一些零钱和卡片。
见到人来,严淇毓在烟雾后的双眼眯了眯,她看见了徐瑾荣,稍有点惊讶,随后是冷笑“徐瑾荣?你又来了?怎么,怕我欺负你同桌啊。”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让虞以善觉得有些刺耳,反观徐瑾荣倒是连看都没有看严淇毓一眼,他的目光投射向地上的狼藉,目光有些晦暗,看不清情绪。
虞以善直接开口“你让我过来才肯把钱包还给边晓云,现在我来了。”
严淇毓抬手吸了口烟,没有说话。
地上蹲着的一个女生忽然拿着一张薄薄的卡片,举起来到其他人的眼前晃了一圈“你们看,这是边晓云?这照片,笑死我了。”
身旁立刻有人附和她嘻嘻笑道“这也太黑了,又黑又瘦,好像阴沟里的老鼠。”
笑声讽刺又尖锐,满满的恶意萦绕在在场众人耳朵里,虞以善攥紧了双拳,紧扣的拇指指甲深深扎进食指的关节皮肤里。
她不禁往前迈了两步,走上了那段木桥,而严淇毓这时也缓缓站直了身体,烟头掉落在木板上,被她一脚踩灭。
虞以善的视线从几人身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到严淇毓脸上,对方双手环抱在胸前,站姿随意而松散。
她本想说什么,但余光里忽然出现一抹白,虞以善侧脸看过去,那抹白出现在桥下,不远处的树木之间,有个身穿白短袖牛仔裤的少年正倚着一棵树坐着看书,身下是翠绿的草坪,面前就是澄澈的湖水,那副场景很像是青春校园剧里的经典画面。
其实对于虞以善来说,这偶然的发现其实属于分神,在这样有些剑拔弩张的场面下,她忽然注意到这样一个突兀的少年,是有些奇怪的。
但这个人的气质,实在是很独特,仅仅只是一个侧影,却能神奇地一下子就让人静下心。
“我听说你很照顾边晓云嘛,你想和她做朋友?”严淇毓漫不经心地顺着虞以善的视线扫了一眼,随后不甚在意地回头。
虞以善转过脸看着严淇毓,没有说话。
严淇毓举起右手在脸前,欣赏着自己的美甲,然后道“你既然这么喜欢乐于助人,那不如就帮边晓云把钱包捡上来吧。”
说着,她侧眸看了一眼那个拿着身份证的女生,那人向她点了下头,随后动作迅速,直接把手上的身份证和空钱包扔到了桥下的湖水里。
剩下的几个人也反应迅速,一把敛起桥上的零钱和卡片,也全部扔下了湖。
这一连串动作太快,虞以善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严淇毓又说“听说你是虞家的养女,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几次三番坏我的事,孤儿有的是,不知道虞家愿不愿意罩着你呢?”
桥头所处的位置已经不是岸边了,还要更远一些,因此可以想象水也不浅,先不论虞以善想不想帮忙,她就是想,她也不会游泳啊。
再者说,湖水深,卡片和钱包都不大,下去了也未必能捞得到。
然而,就在她犹豫的这两秒,桥下的边晓云已经几步跑到桥上的栏杆边,随后毫不犹豫直接翻身跃了下去。
虞以善皱起眉也跑过去,抓着栏杆向下望,边晓云一头扎进去,人影在水底有些模糊。
边晓云会水?
虞以善正这样想着,水下的人忽然挣扎出水面,随后她就看到边晓云扑腾着双臂在水里沉沉浮浮。
虞以善暗骂一声“你不会水下去干嘛?!”
一边的严淇毓冷笑着哼了一声,却没注意到徐瑾荣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忽然开口,冷淡又平静的声音却吓了她一跳“我以为上次我跟你的父亲说的很清楚了。”
严淇毓扭过头来看他“那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我答应了不再纠缠你,也做到了。是你自己非要多管闲事吧?”
徐瑾荣的视线扫过水面,边晓云的挣扎力度小了很多“闹出人命,没人能替你摆平。”
此话一出,先不说严淇毓什么表情,虞以善倒是先变了脸色,她几步上前抓住严淇毓的衣领,咬着牙挤出来声音“我告诉你,今天边晓云要是有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严淇毓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单手抓着她的手,表情居然还带笑“虞以善,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不要滥做好人,有些事,你担不起。”
虞以善呵笑一声,抓着严淇毓靠近自己,表情又冷又狠“是吗?那你就试试,我担不担得起。”
说完,虞以善随手把严淇毓扔回去,扔给徐瑾荣一句“赶紧打电话叫救援。”
随后自己跑下桥想要尝试找找有没有木棍可以救援边晓云。
结果她刚到湖边,就听到“噗通!”一声,有人跳下去了!
那一瞬间,其实虞以善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她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之前那个白衣少年所在的位置,却见那里原本好好坐着看书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虞以善跑到桥下岸边,边晓云落水的地方。
视野里,果然见到那白衣少年正托着边晓云往岸边靠。
虞以善在岸边帮忙拽着那少年的衣服,直到两个人都成功上岸,她才感觉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又猛地一下落了回去。
她深深喘了口气,跌坐在地上好半天都不能回神。
那少年看起来也累的不行,躺在草地上,胸膛一阵起起伏伏。
边晓云呛了几口水,自己坐在那咳了好几声。
虞以善过去拍拍她的后背“怎么样?有没有事?”
边晓云摇了摇头,又咳了两声,这才有些失神般呢喃着“都没了。我一个都没找到。”
说着,她忽然开始掉眼泪,泪水瞬间洗刷掉脸上的湖水,双眼红了个彻底,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这时,一旁的少年也坐了起来,伸手拧了拧自己衬衫上的水,本来白净齐整的衣服被拧出一堆褶皱。
徐瑾荣从桥上下来,就看见三人缄默不语,一个拧衣服,一个皱眉,一个安静地哭。
他走过去,对虞以善说“老班马上就到。”
虞以善站起身来,问“掉进湖里的东西有没有办法捞上来?”
徐瑾荣看了眼湖面,道“是死水,应该可以。我让老班带了打捞队。”
虞以善点了点头,说“那就好。”随后又问“她们呢,走了吗?”
徐瑾荣说“走了。”
虞以善的眼神暗了暗,虽然知道她们确实不会留在这里等着被老师训,但这种无力感却实在是令人难受。
虞以善才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把心里那个脱笼而出的魔鬼压了回去,又替边晓云跟那少年道谢“谢谢你啊同学,你也是三班的吗?”
那人已经站了起来,正在用手搓着自己的头发,甩掉一大堆水珠,闻言看向虞以善,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啊,不用客气,对,我是三班的,晓云的同学,我叫池慎。”
虞以善把自己的名字也介绍给了池慎,最后伸手朝向徐瑾荣“这位是...”
“徐瑾荣,我认得。”
虞以善话说一半被打断,有些意外“你们认识?”
池慎连忙摆手“不不不,是我知道徐瑾荣这个人而已,毕竟,華光也不大嘛。”
他这么一说,大家就都懂了,徐瑾荣在華光确实挺出名的,当然这出名有百分之九十都得得益于严淇毓。
边晓云缓了一会儿,也站起来,用手抹了把脸,后又向池慎鞠了一躬,道“谢谢你救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要以后你需要帮忙,都随时尽管找我!”
池慎笑着把她扶起来“太客气了,我恰巧会水,总不能熟手旁观吧。”
听他们说话,虞以善感觉有些奇怪,按理说都是三班的,应该很熟悉才对,但怎么又有几分陌生的客气?
不过这个疑问没法得到答案,很快,林馥梓就带着人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三班班主任,她简直头都大了,总共就来玩这么两天,频繁地出事儿,还都是出在边晓云一个人身上,所以不免有些火大。
上前对着边晓云道“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来了?”
声音不低,周围的救援人员也都看了过来,边晓云顿时低下了脑袋,低声解释“我的钱包落下了,回来取。”
班主任有些不能理解“取个钱包怎么能跑到湖里取?你撒谎也要有点逻辑吧?”
边晓云扣着手无法回答。
班主任继而追问“说啊,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昨天伤了腿还不够,今天又闹这一出,你到底想怎么样?”
虞以善在一边站着,听到这终于忍不下去了“老师,钱包不是边晓云落下的,是被严淇毓拿走了,她特意叫边晓云到湖边来,然后把钱包扔在湖里,故意为难边晓云。”
虞以善的声音不大,但却字字清晰。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原因各异。
不过还没等人回过神来,虞以善就又开口了“老师,有句话虽然可能不该我说,但我不说恐怕也没人会说,所以不得已只好冒犯了,您身为三班班主任,主动牵头带着学生们来这里玩儿,可是对学生们的安全却一点也不关心,学生们在活动的时候你通常都不在场,比如昨天边晓云摔下马,今天你们班的学生跑来了湖边,你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现在学生出了事儿,你第一时间却是指责学生,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不该反思吗?”
眼见她越说越激动,林馥梓给徐瑾荣使了个眼色,徐瑾荣就伸手扯了扯虞以善的胳膊,结果却被虞以善一扬手甩开了。
她接着说道“这么久以来,严淇毓一直在对边晓云同学实施霸凌行为,难道您一点都没有察觉吗?还是说,您其实有所察觉,但是您出于某些原因,不想管呢?”
“虞以善!”
林馥梓终于出声喝止了虞以善,随后面向仍然愣着的三班班主任,打马虎眼道“我这学生性子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接着又转向虞以善,语气有些冷硬地说“行了,人没事儿就行,有什么事等回去了再说。”
此话一出,徐瑾荣就赶紧拉着虞以善走了。
身后的救援人员正按照边晓云的指示下湖去打捞证件,而林馥梓正拉着三班班主任的手说些什么,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这是虞以善临走前,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徐瑾荣抓着她的手腕,一路往钓鱼区走,也没有说话。
虞以善过了一会冷静下来,有些犹豫地说“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徐瑾荣头也不回地说“你指哪方面?”
虞以善就说“我不该那样对老师说话,还害的老班给人赔笑脸。”
徐瑾荣慢慢停下脚步,转回头来看她“赔笑脸?你哪里看见的?”
虞以善疑惑道“不是吗?”
徐瑾荣挑了下眉,没有就此发表意见,而是说“这些事早晚要有人说出来,虽然可能由你说出来不太合适,但这不代表你就是错的,况且,你说的每一句每个字,都很有道理,老班只是出于某种同事关怀才表现得不太赞成一样,实际上,她指不定在心里怎么乐呢。”
这是虞以善第一次听徐瑾荣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还带了点方言。
虞以善说“真的吗?”
徐瑾荣说“不信你等她一会儿过来就知道了。”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