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不安 > 第19章 故人

第19章 故人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李尤撑着一把黑伞,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上来,脚步一顿一顿。走到徐瑾荣身边时,抬起左脚踹了徐瑾荣一下,徐瑾荣根本没有抵抗的意思,身体一歪,便直接倒在了泥泞里。

这处墓碑周围没有修大理石,这是虞以安家人特意为她保留的地方,可以任由木兰自由生长,所以地上都是泥土,此刻和雨水混在一起,又黏在了徐瑾荣的身上。

他双手撑地缓慢地直起上身,下半身仍跪在泥里,他背对着李尤,无需看,也知道对方用怎样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他。

李尤说:“你是该跪一跪。”

徐瑾荣还是不说话,沉默地望着眼前被他砸出一片坑的土地,有一汪雨水在里面汇成了小池。

李尤什么都没带,他来看望虞以安,原本上午就该来,但有些事耽搁了,于是推到现在,误打误撞碰见了徐瑾荣。

其实自从虞以安去世以后,两个人每次见面都是这样,他咄咄逼人,徐瑾荣沉默不语。仿佛这世上最极端的两个人相互碰撞,终究要你死我活。

李尤撑着一把黑伞,雨水打在上面噼里啪啦地响,有些吵,也显得他的声音很低:“我还当你真是没有良心,原来你都选在这个时候祭拜?”

徐瑾荣微微弯了下腰,缓慢地站了起来。

李尤接着说:“你怕什么呢?怕碰见叔叔阿姨,还是怕碰见我?还是,都怕?”

“我早就该知道,你就是懦夫。”

徐瑾荣拍了拍身上的泥,没拍掉多少,反而更脏了,于是收手。

李尤还在说:“徐瑾荣,你怎么有脸来?你害死了她,还敢来看她?夜里不会做噩梦吗?”

一声一声逐渐升高的语调,简直像是演化成针,扎进徐瑾荣的耳膜,让他情不自禁想要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他没有,只是平淡地开口:“别在这里吵。”

李尤抽动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少在这装什么好人,你犯了什么罪你自己最清楚,我警告你,别再来这碍以安的眼。”

徐瑾荣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脸颊两侧的肌肉紧了紧,像咬着牙似地,转身盯着李尤,说出一句:“我有罪,法律会给我判决,你无权评判。”

李尤也死死地盯着徐瑾荣,双眼泛起红血丝,攥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说:“你真恶心。”

说完,他扔了伞,上前一步抓住徐瑾荣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以安是因为谁死的?你还有没有心!”

徐瑾荣垂眼盯着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副态度更让李尤怒从心头起,直接挥拳砸在了徐瑾荣的脸上,把他按进了泥水里,肆意地用拳头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徐瑾荣丝毫没有反抗,宛若一具尸体,任由对方将拳头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仿佛没有痛觉。

他越是这样,李尤越是痛苦,最后他崩溃了,抓着徐瑾荣大声地喊:“你还手啊!你装什么?!”

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的东西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滴落到徐瑾荣的脸上,又滑进徐瑾荣的领子里,有些冰凉。

徐瑾荣面朝着灰暗的天,雨水浇的他睁不开眼,疼痛遍布全身,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混乱的刑罚,罚身罚心,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在惩罚谁。

李尤抓着他的衣服,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向他的胸膛,缓慢又无力地重复着:“为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掺杂了哽咽,徐瑾荣知道他正在哭,于是没有动,任由身下的泥污和身前的雨水混杂着把他淹没。

哽咽的哭泣钻进徐瑾荣的耳朵里,他听见李尤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是啊,为什么呢?徐瑾荣想,这个问题,他多少次在午夜梦回,不断地反问自己,为什么偏偏,只有他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每天承受着宛如极刑的折磨。

可是没有人能够给他答案,连老天爷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人,喜欢看善良的人死去,健康的人残疾,而最该死的人,却仍活着。

不知多久之后,李尤站了起来,用拳头蹭了下脸,回过身捡起那把黑伞,一瘸一拐沉默地离开了。

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太多次,两个人像是进行某种仪式,结束之后默契地各奔东西,继续任由那根刺扎在心里,让血液一滴一滴往下,不会死,但痛苦永远存在,永远无法忘记。最后化成噩梦般的追问,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响——‘以安,为什么?’‘以安,对不起。’

……

“徐瑾荣?徐瑾荣!”

呼唤彷佛近在咫尺,徐瑾荣刹那间清醒过来,看见虞以善皱眉抓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担忧。

他说:“怎么了?”

虞以善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已经恢复正常,于是长出一口气,道:“你刚刚在发抖,叫你也不回答。”

徐瑾荣下意识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仍有些发颤的手指,他缓缓挣开虞以善的手,擦过她的肩膀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了一个白色的药瓶,倒了几粒药在手心,连水也没喝,直接吞了。

虞以善跟在他身后出来,刚刚走近时,徐瑾荣已经把药瓶扔回了抽屉,用脚踢了回去。

徐瑾荣转过身,状似平静地问虞以善:“来送作业的?”

虞以善这才想起来正事儿,拿过自己的书包把卷子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给。”

徐瑾荣坐在沙发上拿起卷子随便翻了翻,后说:“谢谢。”

说完把卷子一撇,又扔了回去,看他这副样子,大概是想要送客了,虞以善也不好多留,便主动告辞:“那我先走了,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徐瑾荣点点头,起身送她。

走到门口时,虞以善忽然停下,又转回身,问他:“周末需要补习吗?”

徐瑾荣愣了愣,片刻后说:“可以。来之前给我发消息。”

虞以善就笑了,“好,我走了,拜拜。”

“嗯,拜拜。”

今天难得放晴,虞以善走出巷子时看到了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绚丽迷蒙,像神女落下来的轻纱,有着朦胧的吸引力。

回到家时,张芸织和虞承山都还没回来,陈姨说他们可能会加班到很晚,所以晚饭只有虞以善一个人吃。

吃过饭回房,虞以善没有写作业,没有休息,而是站在卧室的窗前良久地沉默。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左侧,窗户正对楼下的院子,相比于后院的荒芜,前院的绿化很规整漂亮。今天恰好有园丁来过,虞以善看到前几天枝桠疯长的木兰已经又变成了细瘦空荡的模样,矮灌木丛中的玫瑰也清晰起来,角落的柠檬树不知何时结了果,嫩黄的一个,孤零零地挂在枝头。

她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中握着一朵已经有些脱水的木兰花,无意识地抚摸着脆弱的花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十几分钟,虞以善动了动手臂,从校服上衣兜里把手机拿出来,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手机“嘟嘟”响了几声,很快变成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虞以善听着耳边的声音,忽而轻笑了一声,笑容冷淡而微小,一如今夜的新月,点点新牙,弧度轻微。

然后,她轻声呢喃出一个名字:“阿金。”

声音很轻,就像今晚,她从徐瑾荣口中听到“以安”这个名字一样的轻。

那时,徐瑾荣不知为何,忽然陷入梦魇一般的状态,一边呓语一边发抖,说了很多胡话,虞以善原本还有些恐惧,但很快意识到徐瑾荣的病应该是又犯了,她便凑近了抓住徐瑾荣的胳膊试图唤醒对方,然而他很久都没有反应,虞以善离得近,听见徐瑾荣无意识地说:“以安,以安...对不起...”

听清楚那一刻,虞以善愣了很久,她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力量支撑她回过神,装作若无其事地叫醒了徐瑾荣。

这个晚上,虞以善有些失眠,她一如往常没有拨通阿金的电话,所以无人倾诉。

短信发送到那个号码,也像是石沉大海,收不到任何回复。

发泄般打了大段大段的文字,虞以善上下滑了滑,粗略扫了一眼这一年来的自言自语,然后自嘲般笑了笑,关掉了手机。

大约十一点钟左右,距离养父母回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虞以善仍旧辗转反侧,最后,她起身走出了房门,轻声踏上旋转楼梯,来到了三楼,然后转向左继续前行,一直停在了最左侧的房门前。

她站定在那里,透过走廊的暖黄色夜灯,看到那扇门一如既往地紧闭,门把手被压下去,仍然打不开一点缝隙。

这是虞以安的房间,从她来到这个家里,这个房间就永远落着锁,宛如关着永恒的秘密。

而如今,虞以善不知为何来到这里,像着了魔一样按下了那个门把手。这一刻,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理,是希望门开着,还是仍然锁着?

是想要窥视谁的人生,还是想要解决自己心中困惑?

但按下把手的那一刻,虞以善知道,无论原因是什么,她已经走向了一条扭曲折磨的荆棘路,未知的情绪扎得她浑身留血,可她仍然义无反顾,即使知道这是令人不耻的行为,她也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去追逐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拼命想要摘取荆棘路尽头的果实,哪怕只能偷到一点点,就能让她满足。

小偷的毅力是那样恒久,还企图用自己浑身的伤口朝拜,尝试获得果实主人的原谅,祈求主人的施舍,然后就能给自己安上一个合理的理由,安慰自己,他只是代替主人,守住甜美的果实而已。

还好这扇门无法打开,虞以善这样安慰自己,她不是小偷,她也只是误闯进此地的路人,无法获知更多的秘密。

最后她背靠着门,缓缓蹲坐在了地上,夜长而冷清,她像无数个刚到福利院的孩童一样,抱着自己的双膝,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对抗那个名叫不安的魔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