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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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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荣缓慢地眨一下眼,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说:“我去买饭。”

虞以善又说,语速加快了一些:“没有非常,等这瓶药打完我们一起去吃吧?”

于是徐瑾荣又慢吞吞地坐下了。

虞以善瞧着他,他看着虞以善,又好像没有聚焦,两人就这样对视。

按理说,虞以善这个差点鬼门关走一遭的人才应该感到后怕,应该得到安慰,然而现在却反了过来,徐瑾荣成了个那个需要她来安慰的人。

她很想说,你别这么严肃了,来安慰我两句行不行?但她看着徐瑾荣那双黑洞洞的眼,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两个人好像都成了木偶。直到护士来拔针,两人才终于错开视线。

拔了针,梁茴和其他人也来到了病房。梁茴一见到虞以善就放声大哭起来,扑到病床前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哽咽地自我责怪。

虞以善哭笑不得:“当时咱俩的情况都挺危险的,谁也别怪谁了,好吗?”

梁茴不说话,还是一个劲儿地哭。

经历此事,其他人也都没有一个笑模样。

虞以善有心缓和,故作轻松地不断表示自己现在真的没事了,而且身体一点其他的感觉都没有,才总算换得这群人一个放松的表情。

原本拔完针她就想和徐瑾荣一起去吃饭,然后回酒店的。但常覃死活不同意,偏要她继续留院观察,等到张褚倾来了再说回酒店的事儿。

于是一群人只好在病房里借着一张小茶几吃了一顿常覃从酒店里打包过来的饭菜。

晚些时候,大约是几点虞以善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傍晚,天色将将有些暗,有橙红色的夕阳,透过洁净的玻璃向室内投了一缕暖光。

那时虞以善就站在窗边,梁茴她们刚刚离开,她在这里刚好能看到商务车驶离医院。徐瑾荣没有离开,正坐在沙发上给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削皮。

正是这时,张褚倾推开了病房门。

虞以善侧身回过头来,看见了风尘仆仆的张褚倾,以及跟他一起来的席钏。

她还没等打声招呼,张褚倾已经几大步跑上前来,抓着虞以善的肩膀转着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怎么样?以善,伤到哪了?跟小舅说说。”

虞以善抓住他的手臂使他停止拨弄自己的行为,一边道:“我没伤到哪里,现在好好的呢。小舅。”

张褚倾皱眉:“常覃说你溺水了,怎么回事?”

虞以善叹了口气:“你先坐会,我慢慢跟你说。席先生,你也一起吧。”

张褚倾还想说话,被席钏拉着坐在了沙发上,徐瑾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上的苹果削了一半,有些无所适从地被他攥在手里。

虞以善过去倒了两杯水,然后坐下,缓声对张褚倾说:“今天我们去潜水,要上来的时候我腿突然抽筋,一时着急,忘了老师说的自救方法。所以不小心憋了过去,还好徐瑾荣及时把我救了上来,现在已经没事了。”

张褚倾听了,这才注意到站在沙发边上的徐瑾荣,俩人对视一眼,张褚倾率先移开视线,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而是继续对虞以善道:“怎么会腿抽筋?没有教练在身边吗?”

虞以善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水太凉了,我又一直有点紧张。教练带了我和梁茴两个人,那时梁茴被水草缠住了,教练去帮忙了。”

张褚倾还有些惊魂未定,天知道他接到常覃电话的时候有多害怕,姐姐姐夫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如今这第二个孩子再出点什么意外,张褚倾简直不敢想后果。

同时他又十分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因为这个临时的工作而让虞以善和一群尚且没有成年的学生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出门旅行,即使安排了常覃,但总归不如自己家人细致。

于是他根本没有仔细听完常覃的汇报,就急匆匆定了最近的机票赶过来,现下看见人没事,才算是彻底放了心,但仍然心有余悸。

张褚倾道:“没事就是万幸,下次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了。之后我也待在海邑,陪你们玩一段时间,一起回去。”

虞以善有些惊讶:“你的工作处理好了吗?不是需要挺长时间吗?”

张褚倾喝了口水:“我交给别人处理。”说完,他又挑起眉:“怎么?你不想我在这?”

虞以善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当然希望小舅也在这里,只是,席先生呢?”

席钏原本一直默默坐着喝水,此刻听到虞以善这样问,又感到张褚倾斜睨过来的视线,于是放下水杯轻咳一声,淡道:“我也留在这,张总找的人很厉害,我们只需要远程跟进就行了。”

连席钏都这样说了,虞以善只好点头:“好吧。”

又坐了一会儿,常覃过来接人。

虞以善说什么也不肯再在医院待着,正好张褚倾和席钏还没吃饭,常覃要来接他们回酒店,虞以善便要跟着一起回去。

常覃开一辆奔驰suv,席钏坐在副驾,徐瑾荣坐在后座最里面,然后是张褚倾和虞以善。原本虞以善是要坐中间的,这个位置不舒服,她觉得张褚倾坐了两小时飞机,还是坐边上比较好,但张褚倾不知道为什么非常坚持自己坐在中间。

等快到酒店时,虞以善才忽然灵光一闪,明白了张褚倾此举,大概是要把自己和徐瑾荣隔开。想到此,她不禁有点想笑,但同时又有点惊讶,觉得小舅的心思未免太细腻,连这样的小事都能注意到。

进酒店后,虞以善先回楼上洗澡换衣服,张褚倾和席钏去吃饭,只是等虞以善上了电梯,他却只先打发了席钏去包厢等着,另一边叫住了正要转身去外面的徐瑾荣。

他说:“我们谈谈。”

徐瑾荣的背景僵直了片刻,头也不回地说:“谈什么?”

张褚倾越过他向外走,“跟我来。”

徐瑾荣跟着他一直走到海边,在一片礁石上坐了下来。

他低头拿出一根烟,打火机点了好几下,终于点燃。

张褚倾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淡青色的烟雾被海风吹向他们身后。

迎着这阵风,张褚倾问徐瑾荣:“你没去潜水?”

徐瑾荣“嗯”了一声。

张褚倾侧目看他:“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潜水了?我记得还是自由潜。”说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就因为你这个爱好,以安那时候也非要闹着学潜水,把我姐闹烦了,真放她去,她又不敢了。”

徐瑾荣说:“嗯,她怕水。”

张褚倾又吸了一口烟,叹道:“是啊,怕水,但又喜欢海,真是。”他说着,颇有些无奈似地摇了摇头。

徐瑾荣没说话。

张褚倾又道:“谢谢你啊,救了以善一命。”

徐瑾荣还是不说话。

张褚倾弹了弹烟灰,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冷淡:“但我要提醒你,以安是以安,以善是以善。不要用对以善好这种方法来试图让自己心安。”

徐瑾荣垂着眼睛看着海水拍打礁石,纯白的泡沫被海浪卷起又拍下,转瞬即逝又生生不息。

良久,他说:“我知道。”

“家里最近怎么样?”张褚倾话锋一转,神情也恢复柔和。

他前一阵也听说了徐瑾荣爷爷去世的消息,只是那时他不在白榆,没有参加葬礼。

徐瑾荣没什么情绪地说:“还那样。”

张褚倾就笑:“真的?老爷子死了,你小叔没回来?”

徐瑾荣道:“没有。”

“真的?”这一声不再是调侃,掺了些真心实意的惊讶,“他一点都不要?全给你那爹了?”

“嗯。”

张褚倾挺震惊地说:“还真是,倔得像驴一样,一点没变。”

徐瑾荣没笑也没接话。

张褚倾吐了口烟,说:“你回去吧,我把这根烟抽完。”

徐瑾荣点头起身,转身向酒店走去。没走几步,张褚倾忽然又叫住他:“喂!小子!”

徐瑾荣回过头。

张褚倾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该忘的就忘了吧,别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困在里面。”

徐瑾荣只是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张褚倾便知道,他忘不了。

于是他又说:“那么,最起码,别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毁掉自己的人生。”

这一次,徐瑾荣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竟然笑了一下,弧度不高不低,却让张褚倾无端生出一种悲凉。

他不知道怎样形容这样的笑容。

只是在后来的某一天,他和虞以善谈起这天的对话,他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那种笑容太过怪异,不应该在一个少年人的脸上,而是更适合一个迟暮老人,在临死之前,熄灭了眼里的光,露出了一个认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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