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原本支撑着窗户的窗撑突然掉在地上，窗户关上发出的声音惊醒了翟合乐。

她猛地睁开眼，室内烛光跳跃，外面月上树梢，带着寂静的冷意。

原来是梦。

翟合乐心有余悸，感觉就像是身临其境看了一场恐怖片一样。

不过她不信自己是在无缘无故的做梦，要么是有东西想要害她，要么就是有东西托梦想跟她说些什么。

翟合乐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她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并且结合女子临死前的口型示意，对方确实是有话想要跟她说。

翟合乐冥思苦想，她努力回想起梦中的场景，然后照着女子的口型开始说话。

“......仙人祭......阻止......脱下你的脸......”

她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好像是站在一个巨大深渊边缘，随时都有掉下去的风险。

于是翟合乐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弥勒城的事一定没有容祁说的那般轻松。

他之所以不告诉自己，是因为害怕自己......

可是容祁，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翟合乐轻叹口气，喜忧参半。她盘算着新人们应该回歌姬楼，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马不停蹄去找昌宇跟林巍然。

这一批新进来的歌姬都是一起住在一楼大通铺，那个长长的房间足足有十来米，可以容纳近百号人。翟合乐因为青菱的缘故从未住过大通铺，所以她第一次来还觉得有些新鲜。

长长的床上整齐摆满各种被套，旁边还放着私人物品。因为现在是晚课时间，所以房间内人并不多。

“姐姐，请问你找谁啊？”一个模样稚嫩的姑娘正抱着琵琶要出门，但她看到翟合乐后又停下来询问。

翟合乐盯着对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嫣然一笑：“我找小然和阿玉。”

她先前已经问清楚那两人的化名，所以胸有成竹。小姑娘嘴巴微张，似乎有些惊讶。

“怎么了？”翟合乐就问。

“没，没什么，”小姑娘讪笑，脸上的震惊立刻收敛起来，转而换上一副笑脸。

她指着大通铺最里面：“喏，最里面靠窗的那两个位置就是她们的床位，不过眼下她们好像并不在这里。”

翟合乐顺着姑娘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没在床上看到人。她“哦”了一声，略微有些失望。

“那算了，我下次再来找她们吧。”说罢就要走。

那小姑娘看着翟合乐的背影，莫名舒了口气。

“诶，她可是青菱姑姑的妹妹，我们千万不能惹。”一旁原本在绣花的女孩压低声音说。

“她应该没看出端倪吧？”又一女孩问道。

她们刚才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可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翟合乐身上。

“少绿，你觉得呢？”

先前抱着琵琶回了翟合乐话的女孩没动静，她略微眯眼，眼皮上的粉色眼影带着寒光的细闪。直到确认翟合乐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她才把目光收回，轻轻关上门。

“我怎么知道？”她手摸着门板，斜着眼，阴影打在她一边侧脸上，让人看不清她那阴恻恻的表情。

那几个姑娘顿时鸦雀无声，互相看了一眼便不再言语。

少绿走回自己的床位，把琵琶随意放到一旁。随后她掀开褥子，并在一起的木床门板上竟然出现了一个门。

她把门打开，呼呼风声从黑洞洞的口子里钻出，仔细一听还有不少人的喊叫声。

“去吗？”少绿挑眉看向那几位女生，似笑非笑。

那几位姑娘接连摇头，脸色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少绿“切”了一声，翻着白眼，随后又像是警告一样斜眼盯着那几个人，幽幽开口：“没出息的东西，那就留在这里好好给我放风。”

姑娘们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似乎慢一秒就会被抓进地洞里。

少绿很满意她们的乖巧懂事，她吐出殷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轻巧得像只狸猫，缩着身子钻进地洞中。

等到木门发出闭合的声音后，那些姑娘们立刻把上面的被子整理好。此时屋内自由她们几人，桌台上的蜡烛忽明忽灭，一闪一闪中，她们对视，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惶恐和忌惮之色。

算算日子，还有五天就到仙人祭。每次仙人祭都是在醉人楼举行，醉人楼俨然成为了仙人祭的标志，而其中的祈福仙女也是从醉人楼中挑选。所以哪怕醉人楼前不久才发生了命案，却依旧能置身事外。

不过醉人楼为了准备庆典也暂时不接待客人，楼里的姑娘们也铆足了劲儿，想要拔得头筹成为一步登天的仙女。

翟合乐打了个哈欠，突然觉得有些犯困。等回到房间，负责伺候的丫鬟已经把饭菜摆好。

丫鬟从食盒里取出干净碗筷递到翟合乐手中：“姑娘，该用膳了。”

翟合乐看了看今晚的菜色，杂粮饭，清炒时蔬，翠果汤，清蒸鲈鱼腩......虽然丰盛，不过清淡居多。这是因为现在翟合乐是歌女，嗓子很重要，所以连同她的饮食也变得格外寡口。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己不仅不饿，还对那看起来非常精致的菜肴一点胃口都没有。

这可不像翟合乐的性子，要知道她就是那种不饿都能吃上好几口的人，可来到醉人楼后，她的胃口就开始变小，食欲也随之衰减。三个月下来，脸都瘦了一圈。

“姑娘，这饭菜不合您的胃口吗？”丫鬟抱着食盒，略微咬唇。

她盯着桌上的菜肴，眼睛里有贪婪的光。

“我突然想起自己在减肥，这些菜你吃吧。”翟合乐托着下巴，讪笑。

“真的吗？”丫鬟咽了口唾沫。

“......真的。”

那丫鬟谢天谢地，立刻就把饭菜全都装走，差点连翟合乐房中的茶壶都不放过。

她在装菜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汤汁，立刻停下吮吸手指头一点都不浪费。

翟合乐一脸懵，心说这醉人楼也不是差钱的主，虽然伺候众多姑娘的丫鬟们例银很少，干活也很辛苦，但绝对不会缺吃少穿，可这丫鬟怎么看起来像是几百年都没吃过东西一样？

可她看着丫鬟吮吸手指的动作，突然反应过来一个细节。丫鬟的手指被热汤烫红，手指红彤彤的，而先前她在大通铺碰见的那个怀抱琵琶的姑娘手指也是通红一片，上面还有义甲印出的痕迹。

那姑娘骗了她，对方那副行当根本就不是要去上课，而是刚下课回来。

翟合乐立刻起身，大步朝一楼走去。她一声招呼都没打，直接推开大通铺的门。

“哐啷”一声，蜷缩在床榻上的几个女孩面色一僵，宛如惊弓之鸟惶恐看向翟合乐。

不知道是不是翟合乐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几个女孩面色有些发绿。

翟合乐上下打量她们一眼，就问：“刚才那个姑娘呢？”

“......不知道姐姐问的是谁？”其中一个姑娘鼓起勇气回话。

只是她胆子还是太小，虽然话是冲翟合乐说，可眼睛却一直在瞟旁边的床榻。

翟合乐顺着她视线走了过去，那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床位，上面铺着青绿色的丝绸被子。翟合乐顺手一掀，就看到露出的床板上竟然有一道暗门。

她瞳孔一缩，到还是第一次知道大通铺的床板地下有暗门。

“这是什么？”翟合乐的眼神略微有些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

那些姑娘们面面相觑，像是极为畏惧那个暗门一样拼命往后缩。

“你说！”翟合乐直接点了一开始说话的那个姑娘，她记得对方好像叫小兰，曾被青菱夸赞懂事。

小兰模样娇美，看着也是明艳动人，只是在美女如云的醉人楼里却依旧是暗淡了些许。也正因如此，她没有所谓的自命不凡，而是非常懂得审时度势，抱紧大腿。

或许翟合乐在醉人楼里并不出名，可她的背后是青菱，而青菱的背后则是醉人楼的东家。

聪明人总是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这也是小兰先前偷偷给翟合乐暗示的缘由。

“我，我不知道。”小兰假意为难，却悄悄撸起自己的衣袖。

只见那嫩生生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青，看起来定是遭受了一番折磨。

“你的手怎么了？”翟合乐眼尖，上前握住小兰的手腕，直接把对方袖子拨开。

小兰手臂上全是伤，看起来应该是钝器击打留下的痕迹。

“你被人打了？”翟合乐眯眼。

“没有，全都是我的错，不怪姐姐们。”小兰掩面痛哭，似乎真的羞愧难当。

翟合乐：“......你是要现在说，还是要到管事面前说？”

“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瞒着姐姐，”小兰痛哭流涕，哭得伤心欲绝，她扯着手帕抽抽噎噎：“只是，只是，只是我不敢啊。”

“你有什么不敢的？”翟合乐勾唇，似笑非笑。

这小兰先前嘴上说不清楚，可眼睛却一直在瞟地洞的方向。她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但却装作无知的样子，然后一步步演戏给翟合乐看。

如果她是为了保护她自己才这样做也无可厚非，怕就怕她狼子野心。

翟合乐视线逐渐冷了下来，俏脸仿佛凝着一层冰霜。

她记得青菱曾说过这个叫小兰的非常乖巧懂事，随手一件差事都办得极好，而青菱也有提携对方的意思，只是由于仙人祭一事暂且搁置了。

翟合乐心里门清，能被人精青菱夸赞的自然也是人精，这小兰不会无缘无故演一出戏给自己看。所以小兰最有可能的是想借这件事承自己一个情，日后好在青菱面前继续刷脸。

买个面子不是不可以，只是要看看她拿不拿得起。

翟合乐了然挑眉，她也不急了，而是坐到小兰身边拉着对方的手开始嘘寒问暖。

“小兰啊，你告诉姐姐，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她假意板着个脸，语气十分严肃：“咱们醉人楼都是姐妹，姐妹之间怎么可以动手打骂？你只管告诉我，放心，我会给你做这个主。”

反正自己的卖身契已经被容祁拿走，她大可以毫无顾虑的画饼。而且画饼的是醉人楼的“乐儿”，关她翟合乐什么事！

小兰期期艾艾看了翟合乐一眼，那楚楚可怜的似水眼眸宛如水波倒影中的兰花，冷清哀怨。

“姐姐，那地洞之下，是‘学院’。”

“学院？”

“没错，”小兰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缩成一团挤到床边，像受惊的鸟儿。下一秒，她眼眶微红直接哭了出来：“是吃人的‘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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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从小兰嘴里听到“学院”二字，翟合乐还以为是什么上课的地方，结果小兰告诉她，那是以疼痛为基础的地狱。

醉人楼看似是一座青楼，可占地足足有半个小城，是名副其实的极乐城。而楼中的歌姬舞女名伶小倌等等等等更是数不胜数，并且等级森严各有各的活动范围。而负责管理某一群体的则被称为管事，可以说一个管事足足要管成百上千人，权力非常大。

青菱是歌姬楼的管事，醉人楼名册上的歌姬就有六百二十一人，可以说是鱼龙混杂，各有各的心眼儿。所以就算青菱手段再多本事再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她所能做的就是维持好歌姬楼的表面和谐，而这座楼早已从内腐朽。

“......她们会逼我们吞血发誓，永远都不能背叛‘学院’，然后每天都要到‘学院’里接受洗礼，以肉身的疼痛为媒介唤醒‘庸’。”小兰哭得很可怜，说话一段一段的，只要回想起那个黑洞洞的“学院”，她全身都在发抖。

这不是演出来的害怕，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庸’是什么？”翟合乐听得一头雾水。

提到这个“庸”，其余人包括小兰突然不动了，面色僵直如稻草人般，唯独脸色死灰惨白。

“嘘，小声些，不要被它听见了。”小兰立刻捂嘴，黑色的瞳孔在颤抖紧缩，让眼白陡然增多。

翟合乐越听表情越是凝重，看来在歌姬楼里有人散播不实之论，以此来残害歌姬。

翟合乐：“所以那地洞之下就是你口中的‘学院’？”

小兰点头，又缩得更小了：“姐姐，你要找的阿玉和小然，就被她们带进去了。”

哦，估计是被当成萌新拉进去宣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