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狂叫的时候,我正跟在五条悟后面。高专的回廊多得很,穿过一阁又一阁,道路尽头的拉门被男人扯开,那时候我仍然在探索究竟如何双手插兜走路更加低调帅气,放在口袋里的指尖搅得里面满当当的奶糖哗啦作响。
走着神机械地紧随其后跨过门槛,正巧屋内的人也在往外走,迎面对上即将错身的那刻,这人却并非因为进门的五条悟,而是因为看见他身后还跟着的一个我而刹住脚步。
“啊!”
挺括的西装、宽敞的胸膛、鹤立鸡群的身高,以及那只很有辨识度的咒具腕表,男人骤缩的瞳孔伴随脱口而出的震惊成功叫住了我。
“彰先生?”我抬头,和来人对上视线。
“小金鱼,你来高专上学了?!”
遇见曾经的老主顾——特别是还给他女儿当过一段时间校园打手兼忠犬小妹——真是件叫人猝不及防的奇事。世界如此之小的同时老熟人又来得如此之巧,我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我是在编术师了,有工资了。”
深井彰是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我,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惊讶和发自内心的高兴,毫不遮掩的表情昭示一切:“你这小鬼可以啊,什么时候入的学?”
“半个月之前吧。”
“是五条的学生?”他终于扫了一眼自从我们互相扭头钉在门口后就立刻转身开始旁观的白发男人,只不过动作有点敷衍。
我点头。
深井彰倒吸一口凉气:“半个月?!啧,当初真是小瞧你了……厉害啊,我追珠枝那会儿,半个月还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呢。”
半个月也不知道名字还是有点太害羞了吧,还是说禅院家的人其实都这样。我手舞足蹈:“呃哈哈,彰先生年轻时也是痴情浪子啊——”
“稍等一下,你们认识?”
五条悟抬手下按空气,在沉默了你来我往几句对话之后,这种绝不会任由自己成为背景板的舞台中心角色当即插言打断道。
“这是我高中同学的父亲。”
“这本来是我女婿。”
“……?”
当我打出问号的时候,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觉得你有问题。饶是五条悟也卡在当场,修长的手指摩挲下巴,或许此时此刻眼罩下那双眸子正划过信息量拉满的迷茫。
深井彰大笑:“哈哈哈哈,开玩笑的!”
“……”
于是白发男人也笑了,唇角勾起低头看我:“你和深井家关系不错啊。”
敬礼!
“忠!诚!学生这辈子,只忠义二字而已。”
他把我抬起敬礼的手拍掉——这也太像演喜剧了吧。
想抖包袱的我败下阵来,不好意思地正经解释:“那时候爸妈不给钱,没饭吃,我就给深井的女儿当打手,她是我老大。”
巧克力面包、榛子冰淇淋、海蓝宝耳钉还有猪排饭,我要什么就有什么,假如需求打人发泄负面情绪,能有从教学楼排到操场的其他高中生帮派分子等着我修理……难怪顺平至今喊我诨名。
我有过太多次青春和对青春的感觉,着实这个世上最值得羡慕的人。
得到答案的五条悟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旋即我感到头上一暖,是他把手短暂地放了上去。
站在对面的深井彰长叹一口气:“小金鱼是打架天才,怎么就看上五条这个疯子…老师呢?”
“……”
没想到当初把最强这种超一线公众人物拉出来顶缸的事如今还能圆上那口若悬河的逻辑,甚至叫我百口莫辩了。
我见彰先生这个反应,分明坐看五条悟的教资如奶油般化开也不打算多执一言——究竟是老师的人缘太差,还是你们这些成年人全都稀里糊涂长大未有一人修学过教育心理学啊。
“天才不敢当,呃哈哈…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我在中间,我是才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完全被逗开怀的男人狂搓起我的脑袋,彰先生一副强按将人打包夹回家给珠枝阿姨和左惠子做重磅大礼之冲动的模样。
如今的发型却不再像以前,他的动作使得被梳成大人模样的背头顷刻间炸成鸡窝,我作为百科全书千绘海的智慧术师风度荡然无存。
这时手臂一紧,身后传来的拉力将我向后拖了三步、又朝他身后一掼——五条悟同样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视线,他穿着教师制服的后背成了我目前可观测的对象。
“别笑了,你有正事要做的吧?”
“……”
闻言,深井彰不遑多让的挑衅语气紧跟着响起:“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想笑就笑。”
啊呀,彰先生不正经起来可是不会累的,我的耳钉里至今还留着那抽象的术式。这位老爸能够为了女儿把天上的月亮给轰下来,全然不管到时候拼月亮的活计是你我这超人和蝙蝠侠组合的工作啊。
前有五条悟先用了无下限术式把我扯走,深井彰当即一抖手腕,那与之术式强相关的咒具腕表咔哒咔哒走针的滴答声响起来。
剑拔弩张,剑拔弩张啊。
“怎么没关系?老子是天子,想管就管。”
“……”
秒针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深井彰愣住的脸从我的视野中出现——是五条老师转身探手拉住我的胳膊就往屋里走。没反应过来的彰先生站在那里,在我忘记翻个个儿,倒着走路的期间同我对视。
“老师也是懂幽默的——彰先生拜拜,快去忙吧!”
“……”
摇摇头,他用看孩子的眼神盯着我们两个——好像现在这里有两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人——一边点头一边笑:“小金鱼啊,我看你比家入会治病,以后当医师吧!”
那可还行?弃医从什么都能成功的。
我不管他,自顾自和五条悟说小话:“老师,别和彰先生一般见识,你看他还拉踩硝子,诅咒师都是流氓。”
“喂——我还没走能听见啊!”
没有再用术式,而是直接握着我的手臂的五条悟大步流星,将那男人的喊声甩得很远。
有一种想笑的冲动。我见他分明穿着教师制服,眼罩遮得严实,嘴边也仍然漫不经心如往常般保持大人的游刃有余轻松愉悦,却不论怎么看身上都有那个墨镜少年的影子。
“老师,是因为你是五条悟所以最强;还是因为你最强,所以是五条悟?”
拉着我的人吓了一跳:“好严厉啊千绘海!明明还叫着「老师」呢,怎么问这么难的问题?”
“……”
我看了一眼他收紧的手指:“虽然老师说过「也想见识一下天才学生的领域」这种话,但是悠仁和惠自从少年院回来做了好几天噩梦,看来是被我的心象风景给吓得不轻。所以那大概不会带来什么很棒的体验。”
“想来老师也一定是有过青春的人,所以才会在我直呼家入医生名字的时候那么高兴——你这样万一在战斗中走神了怎么办?”
“……”
“哎呀,不愧是喊着我「老师」的千绘海,我告饶啦,快把小真名换出来,我不要你陪我玩了!”
其实根本没陪他玩过。蹭饭吃蹭屋住也好,去看病去吃刨冰、整天提问也罢,都是在依靠着老师。
“要来切磋一下试试吗,领域对拼?”
“……”
“诶。”
眼罩下的表情看不清,但他这时候大概真的短暂失神。
五条悟过了一会儿才微微低头,垂落的嗓音混杂「屏息凝神」的气声:“真的吗,我之前的邀请可是全部被爱酱拒绝了。”
“……是你先把人家的花园弄坏过吧。”
他猛拍我的肩膀:“那样把埋在土里的孩子给拔了出来,是老师我做过的所有英明决定中最幸运的一个了!”
“……”
我要掉眼泪了。
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如今也有崭新的想法。因为经历过黑暗还能保持仁爱才获得了最强的力量,还是因为获得了最强的力量才一直在黑暗中保持仁爱——我想我是前者,他是后者,我的剧本比较庸俗,他的比较新潮。
我是沿着蜘蛛丝爬向地狱外没有回头的人,他是垂下那根蜘蛛丝的释迦牟尼,我很幸运因为救过蜘蛛这样的小善抵去了本该在地狱煎熬的罪责。
把时间和世界都弄得一团糟的我只是为了救自己和自己觉得重要的人,他却还是给了我一次离开地狱的机会,向着大盗犍陀多垂下蛛丝。
……
穿过前厅再下楼,指纹读取器工作,五条悟按开密闭的电子大门。现代医学在古朴的佛阁建筑脚下开辟出一片白炽灯颜色的医疗区,碰头会开在停尸间旁的解剖室,这大概算是某种别出心裁。
深井彰带着本期的交流会消息而来,不久后东京高专的姊妹校京都咒高的校长就会赶来商议这事了。不过传话这种冠冕堂皇的工作那是附加任务,他才刚和夜蛾正道谈完此行的交易——五条悟花钱买来的情报自然是“集英少年院咒胎事件”与“高雄宅命案”两起针对了东京高专一年级生的特殊任务内幕。
所以现在是情报分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