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甫一推开,轻微的福尔马林气味扑入鼻端,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打得整个空间冰冷而肃穆,不锈钢解剖台空空如也,它旁边的办公桌前正围坐着几个等候多时的人。
“喔,真名!”翻动着一本死亡报告模板的粉发少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伴随着他的动作露出桌后正点着电脑的褐发女人的半张脸。
“你也来——”
虎杖悠仁话到一半咽了回去,他当即发现我眼睛反光一副含泪模样,敏感地以为这时候的我是7岁,只是因为将接下来众人会一同商议的某个决定就当真而哭泣。
马上藏起了手里的文件,他从腰间拿出虎杖兔子。这个起手式才堪堪完成,少年便面临了我如同炮弹一般发射冲至身前的拥抱,之后是稀里哗啦的眼泪在胸前的衣服上晕开。
硝子……
硝子……我的医生,漫长而孤独的时空旅行里我病了又病,如果没有反转术式,早该横死在某个微小的战场——自从那双妙手第一次将我从鬼门关带回,往后千千万万次拯救我。
不再止步于医患关系的我们如今是未上门的来访者和无法听懂既往史的医生,那个可以互相缝补伤口的世界已经被搅乱了。
我嚎啕大哭。
“哎呀,这就是一年级的那个孩子?”女人略显惊诧的好奇嗓音从远处传来。
虎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任由我死死抱着怀里的玩偶同时搂着他。当我的身体像条死鱼一样滑落,他就跟着一起蹲下去,好让我跪趴在地上的时候怀里还能抱着人。
硝子也因为这突发情况把键盘一推扬起了头,我听见办公椅滑动的声音,随即是平底鞋走在白瓷砖上的脚步声。
站在身后没动的五条悟刻意压低的嗓音回应她:“是的是的,她就是小真名——和悠仁关系太好了,我们执行计划也不能隔离她。”
我感到一只冰凉但柔软的手触到额角,早就被深井彰揉成一团乱的鬓发被轻轻掖至耳后。她光滑的指腹抚过滚烫的耳廓,不停抽噎深呼吸却又试图将脑袋探进少年胸腔里去的我就这般颤抖着被抬起了脸。
模糊泪眼里,我看到硝子微微一愣后似乎忍俊不禁的面孔,她正蹲在地上伸出两只手捧着我的下巴,凉丝丝的触感是那正在抹去泪痕的手指:“放缓呼吸,安心下来,你的小伙伴好好的在这里呢。”
“哭是很正常的,但下次不要再这么用力,那已经超出你身体的承受限度了。”
我已然是过度呼吸患者。
“悠仁……死刑……惠要不杀……老师好……又要死……为什么?”
我抽噎着碎片化的词语,越说越伤心。这是台词,这是我伪装自己的皮囊,如果没有它,我连留在这里的意义都将断裂,装成一个七岁小孩居然是最后的体面。
五条悟所说的计划就是本次会议要商讨的主要内容,涉及人员原本只有他与硝子,只是他带来了我。
所以究竟是什么计划呢?事实上。让虎杖悠仁借咒胎孵化成特级咒灵的可遇不可求意外事件诈死,以争取到新手咒术师的发育时间这件事,是我先开始推进的。
两次,上层将有风险的任务派到他头上来。第一次因为碰巧撞上了我和顺平,两个一年级生没费什么力气等到了特级老师的支援;第二次则是有我主动带队把控情况,但可以见得这次他们面临的境况更加凶险。
铁了心要和五条悟作对的利益冲突保守派看样子是不会在这件事上留余地了——继续防守姿态坐以待毙他们就会狗急跳墙。虎杖悠仁作为横空出世的宿傩容器,死了才是对咒术界、普通社会的安全和稳定最大的保障。不管他带来的「可能性」是否有价值,就算那个「可能性」是彻底解决宿傩,或者成为堪比五条悟的强者为人类做贡献,都抵不上那巨大的、如同悬在头顶达摩克利斯剑的风险。
保守派必定会除掉他,可完全受制于总监部的我们还要在这种环境下依靠任务实战和日常学习来提升能力呢。学生毫无反抗手段只得见招拆招,那不如先缓口气,缩回最安全的保护壳里,好让有权有力的五条派先腾出手反击一通。
明争又暗斗,人类总在内斗,饶是五条悟这种夸张的战力也在被整个体系拖着消耗——怎么办嘛,他又不擅长,就像我也不擅长,我们连自己的病都医不好呢。
“不是真的死,真名你看,我这不是从地狱回来了吗?还带着你的兔子。”
虎杖总是这样露出可爱的笑容,锋利的眉眼却能够展现出令人想要亲近的神态,完全值得信任,干净、温暖。
我把怀里几乎快被压扁的虎杖兔子揪了出来盯着看,确认它是否完好的动作很有医学素养而看得硝子扑哧一笑。
“据报告说那个特级都有未完成的领域了,只是吃了一根两面宿傩的手指就如此凶险吗?”
“啊,不是的硝子小姐,「地狱」指的是真名自己的领域,多亏在「阎浮众生」里面我们才顺利解决特级咒灵回收手指的……她被吓得不轻,做了好几天噩梦,可能是在害怕我们没出来。”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怔愣。
“还有这种辅助类型的领域……?不对吧,怎么说都太夸张了。”硝子又简单确认了下我的情况,起身去找热水壶准备沏杯蜂蜜水,转身走过几步的功夫就又思索着推翻了自己先前过于绝对的结论,“……嗯,也不尽然,人格阴影是未知的、连其主人都无法探求的混沌地带,会出现这种心像和能力,也不是不可能。”
努力听讲的虎杖还没吸收完新的信息,低头就是一惊,急急忙忙按住我的手阻止我要把兔子耳朵放进嘴里的行为,他开始三令五申杜绝“害怕什么东西消失就吃掉放在肚子里”的邪恶思维逻辑。
紧接着他在我感叹般的“好羡慕素面,悠仁把他吞到身体里带他享受世界那家伙一定不寂寞”的暴言之下眉头紧锁手舞足蹈,半天也说不出个反对的所以然来,最后仰头去找五条老师:“哈?真的吗?”
“嗷!”
得到五条悟暴栗的虎杖抱住我,只听头顶的老师辛苦地弯着腰去扯两个坐在地上傻乎乎表情的学生:“病人的话你也听!”
“不过所幸千绘海开领域的时候没有惊动宿傩,当然也可能和她的领域本身有关系……看来有她在的时候你会下意识把那家伙按得更死啊。”
五条悟看着两个学生一带一站起来,虎杖抱着我抱着虎杖兔子两人一咒骸拉成一长条,满面思索。
“当然了老师,真名她害怕。伏黑也说最好不要叫她真的看到……呃,我脸上张嘴发出声音什么的。”
从少年院回来之后,伏黑惠在我的人生隐藏技兼街头流浪了能通过第一页的自我介绍重新聘到领养人的笔记本上写过,此生物压力来源疑似心像、非日常,以及二向箔。
我抬头看,只有粉发少年的下颌角,但不妨碍想象到他的身上忽然瞪出一只大眼:“啊啊,骇死我了!”
世界究竟还要被这种萌物统治多久?
正在为了虎杖的心理健康耍宝,眼前沉思状耍帅的老师却忽然探近了上半身,抬手推起眼罩半边,蓦然露出一只此刻堪比我耳钉上宝石的眼睛来。
“不是说要打一摊素面吗?怎么现在把领域的情报都提前透露啦,老师我都还没见过呢!”
“……”
我反手一动,抓着虎杖的胳膊双手举起,他也一脸呆萌地配合着完成投降——哇啊,体脂率个位数的天才体育生、猛毒诅咒之王的容器、小混混们的绝对克星、西中之虎……的手臂肌肉摸起来原来是这种感觉。
“要打肯定是老师先上。”
“我会叫虎杖投降的。”
“什么?!对手是最强的五条悟,呜啊,我投降啦!”
悠仁不去上模仿秀真是可惜了。
“哈哈哈哈哈!老师才不要不战而胜呢——擂台就开在地狱里好了,偶尔也要顾及一下城市建设和避难疏散的成本嘛。”
“啊?我当擂台?那老师把我打坏了怎么办……”
“硝子来修啦!”
解决非日常的最好办法,就是将它变成日常。
就像人们都知道,死亡突然且无力,但若是提前多想想的话,若是对孩童粉饰、对老人关怀,大概就会好多了吧。
“走了走了,这地方太冷冰冰的吓到小真名。我们换个地方聊,茶水间还有一张沙发呢。”
“话说为什么我们要来解剖室集合啊,明明这几天我也一直呆在教师宿舍……”
“谈正事就是要找秘密基地——TADA!欢迎来到硝子的孤独堡垒~”
“喂,冷冻室在那边出门左拐。”
“I'M BATMAN.”
“唔啊,蜂蜜水大感谢!”
“那是太平间吧——喔,亲爱的正义联盟顾问,隐藏悠仁计划的发起人千绘海可以来聊两句吗?”
“好,我从地狱归来。首先第一个问题,到时候把乐岩寺校长叫过来给他亮相的时候要怎么做?”
“……”
“好狡猾啊,逃避发言的千绘海。今天就想惊喜那一幕是不是有点太早?”
“地狱归来什么的太中二了!”
“中二吗?难道要藏在箱子里突然跳出来吗,就像弹簧手套礼物盒。”
“嘛,这个交给我好了!悠仁临场发挥就好,其他的老师我会准备好的~”
“……你们特意聚到我这里就是讨论这种事吗?”
“什么叫‘这种事’,我死了也要这样打赢复活赛啊硝子!”
“附议,我也要。”
虽然,这种尽情嘲弄死亡的青春一事,着实太过奢侈。
“可以不要对死亡再发表见解了吗地狱其实缺你们两个搞笑艺人吧。”
“……”
“那我们的组合叫什么名字?”
“诶,组合名字啊——”
但显然,我现在富得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