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再睁眼时,怒海已然不见,身衣湿透散铺碎石,喉间一阵呛咳,水从口鼻间缓缓溢出,手轻轻摊开,指尖微蜷。
“漱漱,你醒了?”蓝阕甩了甩水花,“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殷漱眨了眨眼,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湿衣贴着皮肤,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还好……就是有点冷。”
撑着碎石,挣着从滩上坐起身,背脊微微弓起,再一看,看到一脚边,爬满小小的羊蹄花,花正笑着,花心儿粉红里略带些白,嫩白里略带些黄,是零落的鸡蛋黄。
岸边的粉朵儿绕着水涧,不过是载水一程儿,谁料小花袄袄,可以燎野,水涧里的烟粉延烧到水涧外去,岸边轰轰烈烈开着羊蹄花,那灼灼的粉朵儿,四面八方吞树沃丛蘸进石坡里去了。而脚边流水缓缓淌过,花瓣片片悠悠飘落,落在她的衣襟,落在她的发间。
心中惊疑不定,方才明明狂风巨浪翻覆船只,转瞬之间,竟落到这样的繁花水涧,转头四顾,陌生的河岸,陌生的树林,“我们……怎么在这里?”
“被海水冲来的。”蓝阕用爪子扒拉一下湿漉漉的鬃,“我醒来就在这儿了,你一直没醒,”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能站起来吗?”
殷漱试了试,腿有点软,依前撑着膝盖起来,低头看着滴水的自己,又看看同样湿透的蓝阕,忍不住问:““莫非……我们已漂到了不坠山的一处无名水涧?” 。”
“是,”蓝阕微微甩了甩水珠来。
殷漱缓缓起身,扶着身侧石块,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抬眼一看,繁花满枝随着风轻轻飘落,潺潺流水漫过石滩。又抬眼一望,远处幽紫雾里奇崖连连,沉沉笼罩这片秘境。
向前挪了两步,“哇,这里就是不坠山了,”低声喃喃,眼里又惊又喜,这次与上次来略有不同,都说不坠山隐在茫茫不悔海之上,山上住着怪物,寻常者一辈子都无缘踏足。
蓝阕的声音变得平静,“别怕,我在这儿。”
殷漱点了点头。
蓝阕的水珠又滴来,“这里不安全,河岸没有遮蔽,天黑后可能会有别的鬼来,往里走,我记得有一片比较开阔的地方。我们先离开这里,去什么地方,你跟紧我。”他迈开步子,就草丛里嗅了嗅,回头看她过来,正略略掐诀,把湿透的外衣紧紧沥了沥,裹了裹,看着那片紫黑黢黢的森林。
蓝阕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膝头,“我们一起。”
两个快步穿过落满花瓣的坡地,羊蹄花在身侧簌簌飘落,小心在树木之间穿行,羊蹄花里面,就是那浓绿的林,林里芳草鲜美非常,一边走一边张望,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传说不坠山设有重重阵法,擅闯者会遭遇凶险,殷漱暗自警惕扫视四周,生怕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
林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
殷漱左右环顾,眉头微微蹙起。方才入林的时候明明记得方位,可走着走着,四周的树木看起来竟全都一模一样,明明一直在往前,可总觉得像是在原兜圈。
“奇怪……”殷漱停脚,抬手擦了擦汗,低声自语,“阿糵,方才的路,怎么找不到了?”
“路不会消失,只会被遮住,我们先找参照物。”
“好,”殷漱抬头望向头顶密密麻麻的树,不坠山的传闻果然不假,山中布有迷阵,寻常的一旦踏入,极易迷失方向。又往前走了几步,枯枝轻轻断出细响。仔细观察四周,试图寻找到破绽,目光在树丛之间来回扫视,“这林子看着无边无际,总不能困在这里。”
在林中兜兜转转,脚下的小路转来转去,以为找到了方向,几步之后又回到方才见过的那几棵树跟前。喘了喘,抬眼四顾,四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同胞树,分不清方向。
“真的困在阵法里面了,”殷漱喃喃,伸手摸了摸腰间,虽有灵渊罗盘,可这东西哪里能对付不坠山的迷阵。
蓝阕正低头,细打量草叶,试图找出阵眼的痕迹,“这迷阵靠林木排布,扰乱眼目心神,越慌乱,越走不出去。”
殷漱不再盲目乱跑,慢慢转身,跟着蓝阕的目光寸寸扫过眼前的树。细细比对树皮纹路,想要找出那一棵与众不同的树。
蓝阕缓步向前,一边走一边凝神观察,寻找破阵的线索,目光流转间,瞥见林间矗立着几尊老石像,石面布满风霜刻痕,静静立在高树之间,与周遭草木浑然一体。
殷漱眼睛猛地一亮:“石像,”抬脚快步朝着石像奔过去。
跑到石像跟前,细细打量石雕的纹路。
“石像排列暗藏方位,只要顺着石像排布的规律走,就能破出兜兜转转的迷林,”蓝阕道。
殷漱点了点头,见蓝阕绕着石像缓步转圈,仔细琢磨石像的朝向,心头盘算破阵的路径,不敢有半分大意。
石像骤然震颤,石柱破土腾空,悬在半空,齐齐调转方向,朝着殷漱猛地砸来。
殷漱脚一滑,还好蓝阕抓住她的袖角,只往周边一闪。
殷漱抬眼望着漫天压地的石柱,后背瞬间冒冷汗。
“不好,又来了!”殷漱挡在蓝阕的身前,手中执锤。
前方巨石柱接二连三重重砸落,地面不住摇晃,草泥崩裂。
掩着蓝阕向后躲闪,极快扫视不断起落的石柱。方才以为找到了阵眼,没料到这石像阵法竟是活的,稍稍靠近,会发动攻势。
殷漱一把攥住结音锤,掌心触碰到锤身,只见蓝光从锤体迸发而出。
殷漱看了看蓝阕。
蓝阕眯眼笑了笑。
当时蓝光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流转,殷漱眼中闪过惊喜,慌的一下子定了大半。她抬头看向四周还在不停起落的石柱,深吸一口气,握紧发光的锤,脚步一蹬,纵身朝着最近一根石柱冲去。
殷漱侧身灵巧避开,瞅准石柱底座的纹,奋力挥起锤,蓝光随着这一击,冲撞着石雕。
“嘭!”
那根石柱猛地一颤,纹路之间泛起白裂痕,石柱轰然落回地面,其余石柱齐齐调转方向,其余石柱朝着殷漱合围而来。
她一面提着发光锤,一面配合蓝阕的起落,在石柱之间辗转腾挪,目光紧盯每一根石柱的阵眼浮雕。她一边腾挪躲闪,一边高声喝喊:“你们还敢追我们!”看准阵中最高那尊莲顶石柱,提着蓝光流转的锤子,径直朝着巨型石柱猛冲过去。她迎着这尊庞然大物直冲而上,结音锤之间的蓝色光芒愈发炽盛。
她心里清楚,只要击碎这根主柱,整片石像大阵便会彻底瓦解。冲到主柱跟前,两侧石柱骤然合围,正一前一后堵死他们的退路,巨大的石面朝着他们碾来。
她脚下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凌空跃起,在数根石柱之间辗转腾挪,周遭的石柱纷纷转动。
她握紧手中蓝光闪闪的结音锤,看准主石柱身上灵力流转的裂痕,大喊一声,“阿糵。”
当时蓝色光芒浑身真气尽数灌注锤身,顷刻之间,蓝光轰然暴涨。
殷漱朝着主阵眼奋力挥砸下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只一锤猛地砸在石柱之上,阵眼瞬间爆发刺眼的光华,蓝白光浪顺着石纹四下蔓延,石柱内部隐隐翻涌赤红火光。
其余几根石柱通体燃起暗红色火焰,石面上的人脸浮雕痛苦震颤,发出沉闷的轰鸣,那一根根石柱同时转动,裹挟热浪,从四面八方围杀过来。
她落地踉跄半步,双手紧紧攥住锤柄,抬眼环视。侧身闪避免,再度抬手,将全身灵力再次灌入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