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gnis驻地舰队连同海德曼的支援部队,做了整整两趟往返跑。
为了运人,为了把数量越来越多的难民给带走。
海因茨一次都没见到苏莱曼。
对方在前线战区之间来回穿梭,于沙漠大平原西部的各个都市群和部落聚集地的交火地带指挥战斗。
靠近帕尔纳索斯壁的反击战耗时最长,这座曾经横亘在小哈默拉征服道路上的绝壁山崖,在战场上成为了阻挠地表部队行进的天然屏障。
就连法图麦也跑得不见踪影,整天扎在炮火纷飞的死人堆里。
这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女人一旦上了战场,简直和恐怖分子无异。不是某种比喻——而是在哈默拉人的骨子里,似乎永远存在着某种漠视生命的细小不安定因素。
当她与你交好、同你说笑,你在她的眼中就是好朋友、好兄弟。
可是一旦站到彼此的对立面去,那些仁慈、宽容,以及平和就会迅速消失殆尽。
宇宙间最大的军火交易黑市养不出无害的花朵,太过脆弱的植物往往还没来得及在沙砾间生根发芽就会枯死。
同样类型的还有眼下在为SHS深空运输公司干活的哈尼夫。
那位话不算多的前任稽查队长在面对陌生人太过熟络的玩笑时,甚至会显得有些腼腆,也经常被奎里纳闹得面红耳赤。可一旦合上面甲,对方就会变得什么人都能杀、什么人都可以杀。
老哈默拉时期,所有武装卫队成员的恐怖气氛还能更上一层楼。他们真的会绑架竞争对手的家人、捣碎阻拦他们运货的其它黑市成员的头颅,将完整的皮从活人的身上往下扒,并且把那些毫无遮拦的录像传得到处都是以此宣告威慑。
这些人的底层逻辑和普通群众不太一样。
朗和海因茨在面对战败的舰队时,第一想法往往是控制、收编、再整合;哈默拉人的处理方式则简单得多:敌人需要消失。
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血脉、不同的信仰、不同的外貌——外来者融入不了他们,也不可能成为他们的一部分,留着只会增添麻烦。不如一键清零。
如果说感情的最初,海因茨·霍尔曼差不多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傻瓜,一脑袋扎进自己没见过也想不明白的世界里,那么随着接触的加深,他大约已经理解了卡兰当初的劝阻是什么意思。
苏莱曼上台后,哈默拉的第一到第四武装卫队全部迎来了大换血,之前那些效忠于前一任领袖的人、来自曼尼和巴塞尔家族的人被统统清除掉,然后换上服从于新继任者的队伍。
流的血当然不算少。
因为人人都这么做。不这么做的费萨尔在任期上活不过一年。
不会有人敢于宣称这七千万居民必须死,里面还包含着没做过任何坏事的好人和咿咿呀呀的婴儿,他们只是不巧诞生在了这样一颗依靠黑市贸易为生的星球。
同样也不会有人同意接收这七千万人。谁都不愿意自己住的地方变成第二个哈默拉。
以至于面对一再崩塌的地表、面对从碎了一小块到如今差不多完全褪色的遗骸峡谷,那位黑市星球的主人不得不亲自跑去Ignis挖情报、想出路。
事到如今,海因茨差不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搞不好在对方最初的计划里,或许还夹带着一份提前踩好点、未来某天抢他驻地的想法。打听消息只不过是众多目标中最无害、最能拿出来搪塞他的说法。
Ignis的守备军稀少,战斗力拉跨,环境还算适宜人类居住,但是因为位置太过偏远且没什么值得关注的资源产出,并不受联邦重视。
为了这样一颗星球派出大量收复舰队进行深空奔袭,成本高得够呛,还不如想办法搞点代理人让他们窝里自己打起来。
如果握着战俘的小哈默拉愿意进行谈判、将所有的人平安释放,担心他存活状况的卡特与霍斯特有很大可能倾向并实际促成和平谈判,以求最大限度地维护家人的安全。
等到在第三趟运输船趁着战争间隙降落、时隔很久终于再度见到苏莱曼本人时,海因茨盯着对方看了一会。
他原本有很多的话想要说。
可是等到真的看见从肩膀到后颈的一大片烧伤痕迹后,那些话又消失了。
“不严重。”
刚从前线退下来调整十二个标准时的人说。第一第二武装卫队的疲惫值差不多临近危险区间,第三第四武装卫队无缝衔接上。
地表战永远是最消耗人的,如果不考虑居民存活率,只需要从近地轨道往下扔高能打击武器即可。但不扩大污染、尽量压低平民死亡数量的要求,将类似的作战方案给推翻。所有人得带着机械设备亲身上阵——不仅是拉锯,还要负责救援、抢夺、维修被炸毁的大批量基础设施。
海水淡化处理厂被炸了两轮,每一轮都必须最短时间内修好。
苏莱曼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刻遇见对方。
他先暂时退出战场转移到后方,才接到了祖莱卡的通讯,告诉他有人在等着。来不及遮掩的家伙手背在身后胡乱打手势,让那些不长眼的卫队成员赶快把愈合贴悄悄塞过来,然后准备一把盖住还没长平整的烧伤位置。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长官。”
“这么一点点小伤,连当地的小孩都不会为此哭鼻子。”
然而海因茨推开他快速往伤口上糊的手。
Ignis指挥官兼代理军团长的眼底带着些灰色,短时间内三趟往返高强度航行耗空人的精力,以至于双方的形象都不怎么体面。
“让我看看,苏莱曼。”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身体也向对方靠过去。
“别捂了。一个标准时后我就要启航,我只是见你一面就走。”
“我身上很脏。”
高大的野兽低声解释。
“全都是血和灰,还有汗。”